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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响起的时候,唐哲顺势朝一边的荆棘丛里钻进去。他没有犹豫,甚至来不及想,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往那个方向扑去。荆棘丛密密麻麻的,枝条交错纵横,像一张天然的网。他一个猛子扎进去,脸上、手上、脖子上顿时感觉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痛。
荆棘的刺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一道道红色的血痕像是被人用鞭子抽过的。他顾不上疼,也顾不上流血,只是拼命地往里钻,往里挤,往里爬。荆棘的枝条刮着他的衣服,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撕布。他感觉到外套又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挂在荆棘上,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雪。
那老虎才跃起,前爪已经离地,后腿正在力,身体正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就听到一声枪响。“砰——”
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开去。
那声音很响,很脆,很突然,像是有人在老虎耳边放了一个炮仗。它的身体猛地一僵,耳朵竖了起来,瞳孔一下子放大了,然后迅地缩成了一条细线。它的前爪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然后收了回来。
这些年,梵净山周边的猎人都有了猎枪,靠山吃山的人们几乎家家都有那么一两支枪。春冬两季,进山打猎的人络绎不绝,枪声在山里此起彼伏。
连带着山里的动物也学得聪明了起来,只要是枪声响起,它们也能感觉到危险的存在。那些老练的野猪,听到枪声就会掉头跑;那些狡猾的山狗,听到枪声就会躲进洞里;那些精明的麂子,听到枪声就会窜进密林深处。
老虎也是一样,它知道枪声意味着什么——那是死亡的召唤,是死神的脚步。
等它落地的时候,四只爪子同时着地,在地上踩出四个深深的坑,落叶被溅得到处都是。它的前爪与唐哲刚才站立的位置之间,还差着差不多半米的距离。那半米,是生与死的距离,是唐哲用那一秒钟的时间换来的。
老虎落地后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蹲在那里,身体微微下沉,四条腿弯曲,耳朵竖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唐哲钻进去的那丛荆棘。它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齿,舌尖在齿间颤动,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它的脸上带着一种困惑,一种不解,一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的表情——它不明白,为什么猎物跑了?为什么枪声响了?为什么它没有被打中?
因为唐哲开枪的时候,明显没有想要伤它。他瞄准的不是老虎的身体,而是老虎头顶上方的那片天空。他扣下扳机的时候,枪口微微抬高了一点点,那一点点,就是生与死的界线,是杀与不杀的选择。那颗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带着火光,带着硝烟,带着死亡的气息,从老虎的头顶上方半米的地方飞过,打在后面的一棵大树上,木屑飞溅,在树干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孔。他只是想用枪声吓跑它,只是想让它知道——我有枪,我能打死你,你快走。
那老虎只是被枪声吓了一下,仅仅一两秒钟的时间而已。一两秒钟,对老虎来说,不过是眨一下眼、喘一口气的功夫。但对唐哲来说,这一两秒钟,是他能活下来的全部希望。在那一两秒钟里,老虎愣住了,犹豫了,没有扑上来。
而唐哲抓住了这一两秒钟的时间,拼命地往荆棘丛里钻,往里挤,往里爬,把自己藏在那密密的、带刺的、让人疼痛的枝条后面。
等它反应过来时,唐哲也已经完全钻进了荆棘丛中。那丛荆棘真的很密,密到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它不是一棵植物,而是好几棵长在一起的——荆棘、过路黄、野蔷薇、钩藤,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带刺灌木,它们纠缠在一起,互相缠绕,互相攀附,形成了一个圆球形的、密不透风的天然堡垒。枝条交错纵横,像一张巨大的、带刺的铁丝网,更你一个牢笼。
荆棘的刺又尖又硬,又长又密,老虎的爪子伸进去,被扎得生疼;老虎的脑袋探进去,被刺得睁不开眼。它试着用爪子扒拉了几下,扒开一个口子,但爪子一松,那些有弹性的枝条又弹了回去,恢复了原状。荆棘的尖刺扎进了它的肉垫里,它疼得甩了甩爪子,把刺甩掉,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继续扒。
荆棘像一个牢笼一样,把唐哲困在了里面。他被那些带刺的枝条包围着,前后左右都是刺,动一下就被扎,动一下就被刺。他的衣服被钩住了,头被缠住了,背包带子被挂住了,他像一只掉进蜘蛛网里的飞虫,挣扎得越厉害,被缠得越紧。
他不敢再动了,因为每动一下,那些刺就会更深地扎进他的皮肤里。他的脸上、手上、脖子上已经全是血痕了,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的已经凝固了。血迹和他的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但同时,外面的老虎一时也拿这些荆棘没有办法。它蹲在荆棘丛外面,离唐哲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它不停地用爪子想要把那些荆棘扒开,左边扒一下,右边扒一下,上面扒一下,下面扒一下。它的爪子很锋利,能撕开野猪的皮,能抓断小树的枝干,但对这些密密麻麻的、交织在一起的、有弹性的荆棘却没什么好办法。
它扒开一个口子,那些枝条又弹回去;它扒开另一个口子,那些钩藤又钩住了它的爪子。它折腾了好一会儿,只是在荆棘丛的外面弄出一个小小的凹坑,连唐哲的影子都没看到。那些荆棘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跟它对抗,在跟它博弈,在保护着藏在里面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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