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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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1页）

&esp;&esp;秦蛟书房门外，众人都安安静静地等着那母子两人谈话，许久没有人出声。

&esp;&esp;金缕一直跪着，秦蛟进书房之前没叫她起来，她摸不准秦蛟的脾气，也不敢擅动。膝盖正隐隐作痛之时，手臂上一股大力传来，金缕扭头一看，竟是垂杨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esp;&esp;跟着王妃来的几个丫鬟都没作声，只有秦蛟院中的侍卫面面相觑。有心想喝骂一句“大胆”

，可把人拎起来的又偏偏是垂杨。

&esp;&esp;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小公子这是看上了垂杨。

&esp;&esp;斟酌之下，一群侍卫便也闭了嘴，只当没看见她们的动作。

&esp;&esp;垂杨根本没察觉到周围众人几番辗转的心思，她把金缕拎起来扶着站好，便追问：“小姐可有受伤？”

&esp;&esp;金缕抿了抿嘴，说了一半：“受了些轻伤，韶光照顾得很好，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她和韶光都在等着你回去。”

&esp;&esp;垂杨点点头。金缕欲言又止，压低了声音悄悄朝书房使了个眼色：“他……是怎么回事？”

&esp;&esp;垂杨又皱起眉来，她自己也没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想了想，便耐着性子跟金缕回忆起来：“他抓了我，进地牢，要用刑。他姐姐来要我，他便答应不杀我。然后……嗯，地牢很黑，我看不见。他发现我是鬼眼，便把我放出来，要我陪他。”

&esp;&esp;多亏了金缕对垂杨足够熟悉，这番话垂杨磕磕绊绊说得简短，金缕自己在脑子里琢磨了两圈，便有些明白了。

&esp;&esp;垂杨是天生的鬼眼，这事，燕频语早就与金缕说过。所谓“鬼眼”

，就是人的眼睛分不清色彩，轻一点的只是容易搞混颜色，严重的，眼中只有惨然黑白，视力也极差，尤其到了夜间，很难看清东西。

&esp;&esp;因为只见黑白，鬼眼一直被视为黄泉地府的象征，是世上最不吉利的残废。谁家发现孩子是鬼眼，不忍心的便想方设法遮掩，不叫外人知道；狠绝一点的，便扔了、杀了，生怕沾上晦气。在一些偏僻穷苦的村落中，甚至有更残暴的规矩，谁家生出鬼眼，就把那一家人全部处死，挫骨扬灰。

&esp;&esp;垂杨命苦，五岁时被她家里人发现是鬼眼，她爹吓得屁滚尿流，当即便要把她捆起来，丢到天坑里摔死。幸好垂杨从小就灵活好动，天天上山砍柴火练出来的身手，滑得跟条泥鳅似的，硬是逃出了家门。但那时毕竟人小腿短，眼看着要被她爹追上时，垂杨急中生智，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喊：“哥哥是鬼眼！我哥哥是鬼眼！”

&esp;&esp;这一喊，全村人都被惊动了。都说孩子不会说谎，村里人当下就信了垂杨的话，由村长带领着，气势汹汹地要去垂杨家里抓她哥哥，准备齐心协力烧了这地府来的邪祟。

&esp;&esp;垂杨她爹慌得不行，拼命解释垂杨才是鬼眼，他宝贝儿子好好的不是邪祟。趁一群人闹得混乱不堪时，垂杨悄悄跑出了村子，再也没回头，一路靠捡潲水要馊饭活着。不知漂泊了多久，后来在金陵城外遇到了踏青出游的燕频语祖孙，合了她们的眼缘，便卖身成了燕频语的丫鬟。

&esp;&esp;垂杨比韶光和燕频语都大两岁，当年流浪饿得又瘦又小，进了燕府没多久，吃好了睡饱了，又天天练武，很快就蹿了个子。唯独心性始终没长似的，少言寡语不是因为她冷酷无情，而是她想什么事都比别人慢了好几拍，大概这辈子的聪明机智、敏捷反应，都在五岁时那一句“我哥哥是鬼眼”

中耗尽了。

&esp;&esp;一开始是说话跟不上别人的趟，闹了几回笑话，后来她想着自己要做小姐的贴身丫鬟，闹笑话会给小姐丢脸，索性便不说话了。反正她总跟韶光在一起，韶光聪明又会说，就让韶光帮她多说。误打误撞的，这性子倒很得燕频语祖母的喜爱，她赞垂杨这是大智若愚，心思澄澈。

&esp;&esp;燕频语跟金缕回忆过，当年祖母一见垂杨，便觉得这孩子双眼有神，明明表情木讷，眼睛却如冰似雪，干干净净。后来听说了她因为鬼眼差点被家里人杀死的事，老人家十分不屑道：“什么鬼眼不吉，做爹娘的杀子就吉利了？依我看，这孩子又灵慧又勇敢，生的是一双佛眼，日后福气大着呢。”

&esp;&esp;垂杨觉得老夫人说得很对。她一个没人要的小残废，娘喊打爹喊杀，白天认不清人，月下看不见路，每天醒来就做好了活不过今夜的准备。就这样的人，竟能遇到金陵贵族家的夫人小姐，还得了人家的青眼，从此有了衣裳穿，有了米饭吃。

&esp;&esp;这都不叫有福气，天底下就再没有有福气的人了。

&esp;&esp;金缕想，大概就是垂杨这股虎头虎脑、不把鬼眼当残废的坦荡劲儿，才引得那秦蛟小公子侧目。

&esp;&esp;秦蛟这几年身高停滞，六王府中虽然明面上禁了口不许议论，但堂堂亲王，或许还是未来天子，唯一的儿子竟然长不大，又怎会没人议论？

&esp;&esp;这种情况下，明面上越是禁止，背地里说的人恐怕就越多。而秦蛟这个当事人，越是听不到旁人闲话，就越容易疑神疑鬼，觉得所有人都在暗中嘲讽他这个残废。

&esp;&esp;他应是从未见过垂杨这样的人，一问便坦坦荡荡承认了自己是个鬼眼，既没有难堪或扭捏，也没有逃避或遮掩。

&esp;&esp;鬼眼，那可是鬼眼啊！真要比一比惨的话，侏儒都比鬼眼更体面一些。至少人间的侏儒只是受些冷眼挨些欺负，种不得地做不得工，若是有钱有势，也能活得不错。而鬼眼一旦被发现，少有能安安稳稳活下来的。

&esp;&esp;秦蛟不明白，垂杨明明比他更惨，为什么却不像他一样，时刻都在愤怒，时刻都在……恐惧。

&esp;&esp;垂杨那性子，也说不明白她自己为什么不愤怒、不恐惧。

&esp;&esp;于是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眼前的局面，秦蛟抓了垂杨，却不要她的性命，只要她的人留下，留在他的身边。

&esp;&esp;金缕一时都不知该不该叹气了。

&esp;&esp;但愿王妃能劝服秦蛟罢！

&esp;&esp;正愁着，书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何碧君从屋里走出来，明明形容端庄，却满身的枯槁之气。

&esp;&esp;“王妃！”

陈姑姑忙不迭地上前扶住她，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esp;&esp;何碧君看向金缕和垂杨，却没说话，半倚着陈姑姑的手朝她们走过来。等走近了，她才对垂杨说：“垂杨，日后，若是秦蛟还想见你，你……你愿意见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