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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宣昀,你还是年轻了。」安善迭大笑,问:「这是你妻子的主意吧?她不衡量人命,你真能接受?你比她温良恭谦,比她更懂得怜悯。只问一句,其实连你也不支持她吧?」
楼宣昀没有蹙眉,而只是眉眼望茶水垂了垂,似乎默认了某些事。
楼宣昀抿了口茶,道:「老太爷,您或许该知道,我们夫妇从未主导或放任过彼此,她敢提,又託付给我,便是交由我楼宣昀来裁决。而我们代彼此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我们的共识。」
「那是在巨变的风口浪尖不得不同流合污了?不变的是你与其他明眼人一般,也认为她是个对人命无慈悲,只问世道完破,这么个该死之人吧?」
当时的楼宣昀还不理解姒午云,可他听不得最后一句话,将茶杯扣在案上,道:「午儿比我更加懂得怜悯,不衡量人命的原因绝非轻视。这是我能发誓的事,也望老太爷明白。」
旋即楼宣昀发现自己被安善迭抓到破绽了,不过他不后悔多说这些明白告知轻易想否定他妻子的人,也告知自己。他再次端茶一嗅舒口气,诚恳地懺悔道:「我不该说是老太爷做局害了安綺的。她们心路本就独树一帜,也不知我是何时有了我们必需为她们的一切负责谬误,明明我也尚有许多不明白的,不知如何改变这世道是正确。
她们一路走来不是受谁的教唆,而是她们真值得我们不经意地投注,我们也接受了她们的依靠,如今日她经我手与您谈判,便是她也在迷茫,而交由我抉择。
或许我们是敌人吧,太老爷。不过我们也是因与她们有相同愿景而同她们结伴之人。我们不孤独,有她们。」
安善迭一顿,双目悠悠出神,良久,笑道:「是,那才是綺姐儿。是老夫捨不下的孙女,是老夫寻得的,大局的希望。」
「该动身了。在紊乱世道中庆幸苦难还未直接降于自身不是事。」楼宣昀道:「我们不只会替您接回安綺,也会替您接回那个盛世的女儿。老太爷,您打算开出什么?」
「漾廷的一夜。」安善迭笑道:「如何?大不了是死,这老夫受得住,你们年轻人呢?」
或许这道风着实迂回,不过将盛世里的风终将安綺吹回安家门前了。
也将盛世之气吹到花烛后红帘帐中同枕对眠的二人耳边。二人乏得只想窝在鸳鸯被里,却沉醉远近花火与满城笑语的包覆。
这是几度生死才换得热闹啊。
一辆马车穿过京街的喧哗,在夜色中驶离,车中学童熬不得夜已然睡去,何观照看着孩子与包袱,看马车径直向西南而去,从深夜隔了一日又见清晨,孩子们仍睡眼惺忪,天色又尚昏不便上山,何观便引孩子先在学堂歇下,自个儿提着大袋包袱出去了。
「夫子,你还没吃早饭呢。」一个孩子刚醒,眼还未睁全便追出唤道。
何观笑了,只得返回书院,道:「那为师与你一块吃吧?」
吃完早饭天色更亮了,何观托起食盒快步上山。
山上有些没和他一起去京城的孩子这几日要陪家里的农务,得赶上他们用早饭前把食盒送去。楼府的小食再好,他保存得再仔细,以西南这天气,也禁不起再放到他们工作归来了。
山路被野草覆盖,中间有一条人踩出的道露出结实的土地。夹道的树枝叶茂密,但阳光依旧筛下,使草露都泛着柔光。鸟儿清啼几声,似乎方离了枝,兴奋地划过蓝天,蝴蝶也振翅在野草花上,彷若漫山的花香便是群蝶所搧起,流水都为这个清晨陶醉。
西南的山路崎嶇,不过何观压低身子以手为辅便得过去,比较麻烦的是要上村子的那面陡坡。上头满是杂草,因每人爬的处不同,没被踩出条完整的路。何观大步攀上去,偶尔以手扶一下少数生在此处的树木,也是轻车熟路了。
坡上天光清亮,能听见村人挑水的声音了。他一掂背上包袱,都挑孩子爱吃的,挺为自己是少数不指责孩子挑食的长辈得意。能想像孩子与他「狼狈为奸」,光明正大在爹娘面前只吃小食的笑了。
可他脚下的树干忽地连根离地,身子无一处再能抓地,在阳光下,食盒破裂,碎片划开他的背,沾染了血液。
在阳光下,在沙沙晃着的树枝下,在只有鸟鸣流水的清晨,他一身为赴宴而做的新衣,倒在映着天光的野草上。
「原来啊,那棵树踩太多次了,当然倒。」
阳光洒在他渐无声息的躯干,树枝都没挡上那双和不上的眼。
「可,为何要我死在阳光下?」他的挣扎比眼前的蒲公英更加无力,化作嘴角渗出的一抹红。
这一日,半座山都在哭泣。大人们不解,平日都哭闹着不去学堂的孩子们,为何此时也哭闹得嘶哑,似执意要将何观讨回来般,坐在临时置办的棺槨前捶地、胡乱踢腿。他们不同往日那般稚气,总事将事想得轻易了。可即使他们知道夫子回不来了,依旧要闹,或许闹就有机会,这是孩子唯一知道的反抗。
大人们对这无嗔夫子知之甚少,而又心疼自己孩子这般模样,烦躁地要将孩子抱走,换来的是孩子更撕心裂肺的挣扎,那凄厉的喊声一再发出,且愈发沙哑。
拖着孩子的父母见此焦急更甚,怒吼出声斥责:「疯魔了是吧!」
以巫家女身分主持丧事的姒午云道:「没事的,让孩子再待一会儿缓缓,我照看着。」
大人们抬头,见姒午云与楼宣昀也眼眶灼伤似地红,睫上泪痕未乾,便放下孩子。
或许孩子为人哭闹不是毫无道理的。
这是个什么人?一生都努力活着的人吧……
月光下烛火前,翻阅奏摺的一双手顿了顿。皇帝忽地想起了这些事务以前都是在何观手中的……
他又忘了,多看何观几眼。他是个什么人?
这一夜,不只一山的孩子,而是一山的人,都是念着那人睡入的。姒午云看着何观的棺,轻声道了句:「你的一生便是这般了。」
随之摇了遥手中发簪,簪上流苏绽出火星子,藉一山人的灵气,巫火燃了棺槨。
力荐奇怪的先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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