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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元帝抬起头。即使熏烟微蔽,依旧看出他额前的红印。他又似被打骂的孩子一般嚎啕大哭,泪洟掛面,更显狼狈。
可尊贵天子的动作没有停下,而是在何观瘫坐的同时再次重重击地磕头。这次面上的泪更甚,且多掛了血水。
「陛下够了!」何观嘶哑怒喝。
「不够!」恆元帝更不知如何面对他了,只一昧磕头,近乎将前额皮肉击得糜烂,「朕包围后,使明穹宫断粮。朕想过会饿死他们,可、可没想到你母亲遗体上有被、被割肉的痕跡……朕后悔了……朕后悔了!」
何观听了「割肉」二字近乎崩溃,喊道:「为什么——我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种事!不会是我娘子……」
「不会的!里面有其他人都在飢饿,但绝不可能割熟人肉充飢!是朕把他们逼到此等地步……还逼得魏将军的妻子与包围的侍卫拼命,最后死……」
恆元帝说不下去了,再次不断磕头,躲在遮眼的血水、泪水之后。
何观抱头痛哭嘶吼,起身衝向他。
恆元帝依旧额头贴地。但他可没有偿命赎罪觉悟,相反,他就是想全身而退才坦承所有罪的!他要看何观最真实的选择。只要何观衝动弒君,他就有理由治罪了!
恆元帝猛地抬起头护住颈部要迎击何观。
不料,何观没有像他预期的袭击,而是紧紧抱住恆元帝的腰部,疲惫煎熬地喊着:「陛下,够了!您不要再磕了……您是千千万万人仰赖的天子啊……」
恆元帝泪水停了,浑身松懈无力。没想到啊,何观最真实的想法是这个……
「若要将帅、参谋的家眷为质是个决策是错的,那一开始,为人臣子却没反对的在下也是错的。而疫病不可控,军心不能乱,所以陛下从后续的命令到瞒我也是合理的。可臣……不能接受亲人就这么死了……陛下没错,是臣窝囊又要的太多了……」
恆元帝心里道了句:「原来啊……这就是顺应天命的回报。真的无论如何,他们都离不开命定效忠朝廷的未来。即使朕杀了他们的母亲、妻子,他们都还是不能强烈地恨朕。因为天命就是这么推动他们的……」
他默默伸手也抱上何观以示安抚。同时疲惫得想立刻昏睡在地——反正无一人威胁得到他这个明君了。
犹记当时在屏风后时,那巫婆是这么和他说的:「陛下是天命驱导的明君,何、魏二人是命定的宰相能臣,大漾是即将更加繁荣的盛世,这都是占卜结果。怎么可能一场天灾会改变你们君臣协力,共创盛世的命呢?这岂不是天地之灵与天命自相矛盾?反而是陛下执意要杀这二人,才可能导致将来的朝廷没有韁绳,群臣皆成失控的野马。
不信,陛下试试向何观坦承所有罪,让自己处在可能会被成功杀害的情况下。人在情绪激动与混乱时,最难隐藏内心直接且真实的想法。老妇赌何观依旧不会动手的,因为天命运行就是注定他必须效忠陛下、陛下必须不杀他。再说,就算陛下真当场被杀了,那也是何观大逆不道,陛下仍可以明君之名死去的,对您也算得偿所愿吧!」
所以恆元帝当时才道:「老巫婆,给朕滚出去。」
其实何观这样的天才究竟是不是真无论如何都会效忠他,恆元帝在疫气流行前就想试试了。他登基后,凭藉占卜得了许多先机,一路顺遂,所以他更想验证关于何、魏二人的效忠这点了。若这点成立,他今后便可依靠占卜成为千古明君了!
于是在明穹宫传出疫情失控时,他既恐惧,又想试试这二位天赐能臣们的效忠,故下达了「包围」这样的命令。
虽然之后情况太惨烈确实让他有些后悔了,但此时并不会压过他测试成功的欣喜。
何观出皇城后与魏叔树在一片竹林中见面。他在决心赴皇帝邀约后,和魏叔树约好出平安出来便一同在这商讨如何因应。
何观开门见山说道:「魏将军,不是要做惊天动地的事让令夫人吃惊吗?培养一代名相,得到半个朝廷的计画可还有兴趣?」
「有啊。」魏叔树目光如炬,笑道:「既然半个朝廷是我的,那『何丞相』的便是另外半个了吧?」
魏叔树问:「皇帝的说辞是什么?」
「他把真相全说了,还说了我们不知道的细节。」何观道:「明穹宫不只被禁止出入,还断粮了,你的妻子拼死想逃出去,被守卫杀了。他说这些是为了瓦解我的理智好试探我。他还知道我母亲与妻子关係不好,而刻意说了我母亲被割肉的事,试探我还有无理智。我便顺着他的计,故作无法思考就下意识说出怀疑我妻子的话。
如此,他便认定我已经慌得所有反应都不经过思考、修饰与隐藏,于是他露出破绽,要看我有没有半点弒君的想法。可惜我没蠢到上当。」
何观看向魏叔树笑道:「我还有一个更有手段的魏公子想让他死得一无所有呢!何必现在就害死自己来便宜他呢?」
随后又收起了笑,双臂一展,倚躺在身后一排竹子上,悠悠道:「我把之前宫道上的蠢侍卫救出来了。他告诉我,是我母亲割肉餵给我妻子的,而我妻子没吃,一直守着我娘,不让其馀廝杀成一片的人动我娘……哈,她们就是这样,会因一点衝突把对方说得十恶不赦,对付他人包括我时又是一副惺惺相惜的模样,害我总不知如何为他们的相处作为。不过谢谢她们,让我能信任她们不会相互残杀,让我能在皇帝挑拨时保持理智。」
魏叔树听得出何观的话外知音,目光晦暗藏忿鷙,问:「就是她们这么好,更得凌迟恆元帝以慰世道了吧?」
何观垂着脸,阴闷的声音传来:「是啊,还要让我们娘子吃惊呢……」
「四十载了,至今哪还有少时的血性?况且你我也应了当时的目标,让恆元帝死得一无所有了,可没想再与这些年轻人斗。奈何安綺不省心啊……」丞相叹道。
魏叔树捻鬚问:「丞相也在当时朝堂上那场妖火中看到当年明穹宫内了情况吧?不过,现在的我们似乎也没什么权力恨别人了。」
毕竟他们要在朝堂长久屹立,弄权为恶也不少了,但……丞相道:「我们是没有权利恨别人了,可恆元帝也没权利恨我们。别人要挡我们的路都会被剷除了,何况是他,我们又有何好手下留情的?」
「丞相也看到巫火最后闪过的那一幕了?」
「是啊。」丞相道:「站在安綺身边的那个人影,必定是恆元帝。虽然不确定他们究竟有何关联,但安綺替恆元帝做事也不是没可能,毕竟那丫头最近有些古怪。」
「比先前还古怪吗?」魏叔树笑道:「老夫安排好人查了,丞相无须忧扰。」
「还得是魏公子你老小子啊。」丞相心安地摆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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