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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的声音很正常,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标准的微笑。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的时候还跟走廊里路过的人打了个招呼,声音洪亮得很。
买家峻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纸很薄,被他手心的汗洇湿了一点,墨迹微微洇开。
他知道这是韦伯仁在约他。
为什么是韦伯仁?他不是解宝华的人吗?
买家峻想起常军仁说的那句话。韦伯仁本质不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时间太长了。他把纸条上的地址又看了一遍,然后划了根火柴,把纸条烧了。灰烬落进烟灰缸里,他用手指碾碎,跟烟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晚上八点,雨终于停了。
买家峻没有带司机,也没有带秘书。他从市政府后门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那个地址。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听口音是本地人,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他聊天,说这雨下了快一个礼拜了,再不停,城西那片老房子怕是要淹。买家峻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新城的高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暗的筒子楼,楼与楼之间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蛛网一样罩在头顶上。路也窄了,坑坑洼洼的,出租车颠得厉害。
司机把他放在巷子口。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楼的墙壁,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墙上刷着大大的“拆”
字,白漆写的,圈在一个圆圈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买家峻走进巷子。巷子深处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灯下站着一个人。
韦伯仁。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色的夹克,领子竖着,把半张脸都遮住了。眼镜还是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
“买市长,您来了。”
买家峻在他面前站定:“你叫我来,想说什么?”
韦伯仁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递了一根给买家峻。买家峻不抽烟,但这回接了。两个人就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一人叼着一根烟,像两个接头的地下工作者。
韦伯仁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买市长,我韦伯仁不是什么好人。”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在解宝华手底下干了八年。八年里,经我手替他办的事,有白的,有黑的,也有灰的。您要查,查到最后,我跑不了。”
买家峻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我不是来求您放我一马的。”
韦伯仁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我是来给您送一样东西的。”
他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用一根红绳拴着。
“这里面是什么?”
“解宝华跟解迎宾的资金往来记录。不是项目上的,是他们私人账户之间的。八年,一共四十七笔,每一笔的时间、金额、账号,全在里面。”
买家峻没有伸手去接。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韦伯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古怪,像是哭。
“因为我儿子。”
“你儿子?”
“我儿子今年十二岁,上初一。上个月他们学校搞了个作文比赛,题目叫‘我的爸爸’。我偷偷看了他写的作文。”
韦伯仁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写的是——我的爸爸是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
巷子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也停了。
“买市长,我韦伯仁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对的事。但我不能让我儿子长大以后,现他爸是个王八蛋。”
买家峻看着韦伯仁的脸。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终于不再是那个标准的微笑了。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一个好几天没睡觉的人,忽然被人从梦里叫醒,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u盘。
u盘很小,落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可买家峻知道,这个东西的分量,比他保险柜里那份名单加起来还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