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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压在新京城的上空,风卷着街角的碎纸与煤灰,刮过斑驳的砖墙,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暗处蛰伏的野兽在喘息。
苏瑾的指尖还抵在档案室冰冷的铁锁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死死扣住,锁芯转动的脆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刺耳,她能清晰地听见林山河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沉稳、笃定,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意。她扑到门上,掌心狠狠拍打着冰冷的铁皮,喉咙里挤出的呼喊被厚重的门板闷住,连一丝回音都无法传出。档案室里只有一扇狭小的气窗,钉着锈迹斑斑的铁栏,窗外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楼道的缝隙,发出诡异的嘶鸣——林山河算准了这里偏僻,算准了午后无人经过,更算准了苏瑾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脱身。他不敢肯定苏瑾会不会老实呆在档案室,他要的就是这一段空白的时间,一段足以让他完成所有布置、让所有线索都断在半路的时间。
黑色的福特轿车碾过坑洼的石板路,轮胎带起地上的积水,溅在路边的墙根下。林山河靠在驾驶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嘴角勾着一抹冷硬的笑。后视镜里,那个被他溅了一身泥的倒霉蛋早已消失在街巷的拐角。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困住一个女人,而是掐断一条线。
新新书店,才是他真正要去的地方。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距离目的地还有五百米时,林山河忽然踩下了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惊飞了路边屋檐下蜷缩的麻雀。他抬眼望去,只见街角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那孩子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腿,胸前挂着一个磨得光滑的折叠木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香烟,是新京街头最常见的烟童,靠着在街角兜售散烟,换一口糊口的吃食。孩子正踮着脚,给一个穿长衫的男人递烟,脸上堆着与年龄不符的谄媚与机灵。
林山河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看来就是他了。
他推开车门,暖风瞬间灌进车厢,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靠在车门上,目光沉沉地扫过四周。八九点的街巷行人稀疏,两侧的商铺大多半掩着门,只有几家杂货铺亮着昏黄的灯,街角的算命摊刚摆好摊子,摊子面前放着一张空凳子,远处的路口,两个巡警背对着这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视线根本没有扫向这个角落。
完美的视野,完美的掩护。
“卖烟的小小子。”
林山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烟童的耳边。
孩子浑身一哆嗦,立马丢下手里的零钱,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林山河跟前,小小的身子弯得像一只虾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这位爷,您要什么烟?”
“有大前门嘛?”
林山河淡淡开口,目光始终盯着不远处新新书店的招牌,那是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两个苍劲的字,藏在街巷的深处,看似普通,却是红党在新京地下一条隐秘的联络点。
“好嘞!”
烟童麻利地伸手,从胸前的木盒子里摸出一包十支装的大前门,双手捧着递到林山河手中,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爷,您的烟,五毛钱。”
林山河没有接烟,而是慢悠悠地将手伸进西装内侧的钱包里。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指尖的动作都透着刻意的慵懒,仿佛只是一个随手买烟的阔佬,可眼底的寒意,却像淬了冰的刀。他从钱包里拽出一张面额极大的纸币,指尖捏着钞票的边缘,微微俯身,凑到烟童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风一吹就散在空气里:
“把这个,交给新新书店的老板。”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翻,将那张大额纸币直接丢进了烟童胸前的木盒子里。纸币落在零散的毛票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烟童的心上。
“多出来的,赏你了。”
林山河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倨傲,那是上位者对底层蝼蚁的施舍,刻意拔高了几分音量,足够让附近零星的路人听见,也足够让这一幕看起来,只是一个阔绰的富家少爷,打赏了一个机灵的烟童。
烟童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数额足够他卖上半个月的烟。他几乎是立刻点头哈腰,嘴里不停喊着:“谢谢这位爷!谢谢这位爷的赏!”
他喊得格外响亮,生怕街上的人听不见,像是在刻意佐证这一幕的“正常”
——一个寻常的打赏,一个寻常的交易,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林山河冷眼瞥着他,指尖终于拆开了手中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摸出煤油打火机,“咔嗒”
一声,淡蓝色的火苗窜起,点燃了香烟。烟雾缭绕在他的脸前,模糊了他眼底的狠戾,只留下一片冷硬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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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圈,随后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滚。”
“哎!好嘞!”
烟童立马嬉皮笑脸地应着,抱着胸前的木盒子,一溜烟跑向了街巷深处,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林山河没有动,依旧靠在车门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目光死死锁定着新新书店的门口。他没有放松分毫,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他知道,老周这个地下党,在地下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警惕性比谁都高,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瞬间警觉,逃之夭夭。
他必须确认,那孩子能把消息准确送到,必须确认,老周会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做出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尖,林山河才猛地回过神,将烟蒂丢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就在这时,街巷的拐角处,那个刚才还穿着粗布短褂的烟童,忽然换了一身行头。
洗得发白的学生装,蓝布褂子,黑布裤子,背上还挎着一个破旧的布书包,头发胡乱抹了点水,看起来像一个正去上学、顺路来书店买书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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