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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新京的倒春寒来的比往年更添了几分肃杀,寒风卷着碎雪拍在林公馆的洋楼窗棂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是暗处窥伺的眼睛,在这座被伪满政权盘踞多年的城市里,每一寸空气都裹着暗流涌动的危险。林山河靠在书房的檀木太师椅上,左腿微微蜷起——那是在一次执行任务时被土匪打穿了膝盖骨落下的残疾,走起路来总要拖着一条腿,看着便多了几分阴鸷沉郁。他指尖夹着一支哈德门香烟,烟蒂燃着微弱的红光,在昏黄的台灯下映得他眉眼深邃,嘴角却勾着一抹无人能懂的笑意。
筹建军统新京站的密令,是戴老板亲自通过重庆地下电台发来的,加密电文里字字句句都压着千斤重担,要他在新京这个伪满核心、情报交错的泥潭里,扎下军统最锋利的一根钉子。人选翻来覆去想了无数个,新京的伪满官员、日军翻译、市井眼线,甚至军统安插多年的旧部,都入不了他的眼,直到最后,一个名字硬生生撞进他的脑海——车大少。
车大少和他林山河从小在长春府的巷子里一起摸爬滚打,穿一条开裆裤长大,抢过同一家铺子的桂花糕,打过同一个地痞流氓,是过命的发小。只是谁也想不到,当年一起撒野的两个少年,如今走上了截然相反的路。车大少被红党宣传的大义感召,毅然决然的加入地下党进行抗日斗争的时候,林山河还死心塌地的跟着神木一郎混的风生水起,享受他的富贵生活呢。而现在两个人一个加入了军统,一个成了地下党这真可谓是造化弄人了。
一想到这里,林山河忍不住低笑出声,烟雾缭绕中,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笃定。戴老板要是知道,他林山河筹备军统新京站的第一号人选,居然是个根正苗红的地下党,那位在重庆呼风唤雨的戴老板,怕是要惊得摔了手里的茶杯。这世上最险的棋,从来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而车大少,就是他这盘棋里,最出人意料的一步。
下午的电话打得随意,像是寻常发小的邀约,林山河捏着听筒,声音低沉又自然,没有半分刻意:“大少爷啊,晚上来我这儿吃个饭呗,厨子炖了苏州的狮子头,那可是你惦记好几年的味儿。”
电话那头的车大少,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应答,只是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胖啊,你这林公馆如今可是新京的是非地,我贸然上门,不怕被人盯上?”
“怕什么,”
林山河轻描淡写,“咱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吃顿家常饭,谁还能嚼舌根?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我等你。”
不等车大少再多说,林山河便挂了电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沉稳,胸有成竹。他太了解车大少了,看似温润儒雅,骨子里藏着最韧的劲儿,也最重情义,这顿饭,他一定会来。
夜幕降临,林公馆的佣人备好酒菜,皆是江南风味,清炒虾仁、无锡排骨、蟹粉狮子头,摆了满满一桌,香气氤氲在客厅里,冲淡了屋外的寒意。七点整,大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林山河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缓缓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迎接。
门被推开,车大少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左边的西装袖管空空荡荡,被仔细地别在腰间——那是当年他还在抗联队伍与日本人战斗时,被一个关东军少佐砍断的。两个历经战火、各带残疾的发小对视一眼,空气里先是片刻的沉默,随即车文轩率先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自嘲,抬手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又指了指林山河瘸着的左腿。
“胖啊,你瞧瞧咱俩,一个少了条胳膊,一个瘸了条腿,凑在一起,倒像是从战场上抬下来的残兵,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难兄难弟。”
林山河也笑,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少贫嘴,好歹你还是市政府的参议员,我就是个警察署的小科长,哪能跟你比。先进屋,菜都凉了。”
两人并肩走进客厅,落座吃饭,席间只聊些儿时旧事,一起下河摸鱼、一起削其他巷子的刺头,绝口不提当下的时局,不提各自的身份,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山河放下筷子,拄着拐杖起身:“书房坐会儿,有瓶陈年老酒,跟你一起尝尝。”
车文轩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跟着林山河走进了二楼的书房。
林公馆的书房布置得极简,三面靠墙的书架摆满了古籍和外文书籍,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墙角立着一个嵌在墙里的保险柜,刷着深褐色的漆,看上去厚重又隐秘。林山河反手关上书房门,又拉上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屋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投在墙壁上,沉默又压抑。
车大少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单手撑着桌面,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山河,嘴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可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审视。他太了解林山河了,这个发小从不是个闲云野鹤的人,如今特意邀他来家中吃饭,又屏退佣人进了书房,绝不是只为了聊儿时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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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河在他对面坐下,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又给车大少推过去一杯,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突然抬起头,看向车大少,眼神变得无比神秘,语气也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郑重其事:“大少爷,跟你说点事。”
这一声“大少爷”
,是儿时对车大少的称呼,只有两人独处时才会叫,此刻从林山河嘴里说出来,莫名多了几分严肃。车大少的心微微一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微微颔首:“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林山河身子微微前倾,拐杖抵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盯着车大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在新京,筹建军统局新京特别站,站长之位,我来坐,而站里的第一号人选,我想请你,车大少,加入进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车大少脸上的温和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独臂紧紧攥住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还有浓浓的不信任,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他盯着林山河,足足愣了十几秒,才像是回过神来,声音都带着几分干涩,忍不住提高了语调:“山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军统?新京站?你疯了?”
林山河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车文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笃定的否定:“我不信。你林山河是什么人,我从小看到大,你怎么可能和军统扯上关系?那些军统特务,心狠手辣,残害同胞,你要是军统的人,这些年在新京,我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
“我知道你不信。”
林山河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换做是我,我也不信。”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根本不可能!”
车大少猛地打断他,独臂在桌面上轻轻一拍,语气激动,“这些年,你帮了我们多少忙?伪满宪兵围剿我们的地下据点,是你提前通风报信;我们的同志被日军逮捕,是你动用关系暗中疏通,救了他们的命;我们运送药品和情报的路线被封锁,也是你悄悄给我们指了生路。林山河,你要是军统的人,会三番五次救我们地下党的人?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在新京活动,却不向日本人、向伪满政府告密?”
说到这里,车大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愠怒,还有几分被愚弄的不解:“你今天说这种话,到底是想干什么?试探我?还是拿我寻开心?我车大少就算只剩一条胳膊,也不会和军统的人同流合污,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林山河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没有辩解,只是默默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他转动着保险柜上的密码锁,数字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车大少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心脏砰砰直跳,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让他莫名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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