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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华不敢抬头看父女俩,像贼被当场擒获。林越看着母亲,觉得她实在可怜了。不错,过往她也烦妈妈像姥姥家的提款机和永不挂线的心理咨询热线一样,无止境地付出。
姥姥和舅舅两人一打电话,必是诉苦,诉完苦就是要钱。挂完电话后的妈妈总是心情低落,接着语重心长叮嘱林越,妈妈只有一个哥哥,你是个独生女,所以舅舅和表妹表弟都是你在这个世界最亲的亲人,你们身上流着共同的血,你以后要和他们多亲近,多帮着他们点。
妈妈太过自负了,因为扎根城里,就怀了救世主的情怀,要来拯救农村的亲人,从没想过自己也有孩子,每在别人身上付出一块钱,都损害了亲生女儿的利益。
可是妈妈五十三岁了,一辈子为这个家牺牲,为原生家庭牺牲,到头来一无所有,爸爸难道不残忍吗?林越替妈妈求情,说自己攒了十来万,可以帮妈妈把这个钱填上一部分,爸爸不要再生气了。
林志民一脸不敢置信:“你是不是傻?爸生气是因为她把我们要给你结婚的钱拿去给你表弟结婚,我要这个钱干什么?”
“我不要这个钱,子轩家里有钱,不需要我花钱。”
林志民冷笑:“你难道和你妈一样天真吗?不多带点钱到婆家去壮胆,人家怎么看你?当天那个饭,许子轩爹妈一脸的人上人,你没看出来吗?”
壮胆这个词用得好啊,原来谈婚论嫁如两军对阵,带的武器越多,就越能威慑对方。
“他们对我都很好,你不要担心。我只希望你们俩好好的。爸,你就当妈妈已经把这个钱给我了好不好?都这个岁数了,就不要离婚了。”
林越恳切道。
林志民脸色一变:“什么‘都这个岁数了’?哪个岁数?你觉得我们这个岁数的人完了是吗?我五十五了,老了,没搞头了,只能在家等死了?告诉你,没完。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有很多日子可以过得很精彩,你们别太小看我们了!”
他怒目圆睁,慷慨激昂,过分的愤怒。林越知道那不完全对自己,那是“我们”
在对抗看不见的“你们”
。他因为有了“我们”
,胆气倍儿壮。“我们”
是谁?
“那你带着妈妈一起做嘛,你们老夫老妻,正好都退休了,可以一起精彩呀。”
林越多么希望妈妈也能加入这个“我们”
。
林志民瞥了雪华一眼:“你问问她,她爱动吗?我叫她学开车,大家一起长途自驾游当驴友,她不学,嫌麻烦;叫她一起健身锻炼,撸撸铁,她也不去,嫌累。一天你吃完早饭就准备做午饭,睡过午觉就准备做晚饭。”
林志民越说越鄙夷,刻薄之情倾泻而出:“过年你必须包饺子,端午必须包粽子,中秋必须有月饼,正月不能出去旅游因为要走亲戚,做顿家宴少来个亲戚你就跟死了个人一样耷拉着张脸。这几十年来你除了做饭擦地和我姐东家长西家短的嚼舌根之外,有什么爱好吗?我姐七十了,还知道有空跳个广场舞,你呢?张雪华,你三十岁那年就死了,到现在还没埋而已。”
雪华被这咄咄评价连连打击得无力招架,勉强道:“我要做家务——”
林志民厌烦地打断:“你有必要天天擦地抹桌子吗?有必要一定要手包饺子手擀面吗?我要求你这么干了吗?”
雪华低头看着因为常年洗洗涮涮而变得粗糙的手,原来这才是罪证。
林越有一瞬间是理解爸爸的,因为妈妈的确是一个相当刻板且自负的人。平时无论给她提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基本都能听到她脱口而出的拒绝。彼时她或温和地微笑,带了点“一切尽在掌控”
的嘲讽;或避而不谈,换话题表示自己不感兴趣。好像被他人说服,是一种莫大的羞耻一样。她固执地活在自己的轨道上,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某些仪式感。随着年龄的老去,在家呆着的时间越来越久,她这个毛病越来越严重。可能是因为自卑,总想坚持点什么东西,以证明自己并非没有见识、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家庭妇女,也是有观点有主张的;也有可能是脑子退化了,失去了自我更新、与时俱进的能力。
可是下一刻,林越又觉得爸爸非常过分,难道不正是因为妈妈几近洁癖的洗洗涮涮,醉心于研究食谱,维护人情往来,他才可以享受窗明几净的家、挺括的衣服、干净美味的一日三餐、融洽的亲友关系吗?怎能得了便宜还卖乖?而且这番话也揭示了某种真相:爸爸并不完全是因为妈妈是个“扶哥魔”
才爆发,是有股无名火一拱一拱,在退休这一年要烧成漫天大火。不能与时俱进的妈妈,此时就成了“你们”
,成了他要对抗的目标。把妈妈打倒,和妈妈切割,他就重生了。
林越道:“爸,当年我妈和你一起开店,后来是你让她回家照顾家庭和爷爷奶奶的。我记得当年她在店里管着那几个工人,做得很好。她当年也是个能干的职业女性,你把她活生生地磨成了家庭主妇,再嫌弃她失去和时代同步的能力,这不公平啊。”
林志民挺直腰,如受莫大冤屈:“说话要有证据,我从头到尾没有逼她回家当全职主妇,是她自己愿意的。”
林越哑然,看向雪华,回忆起从前的岁月。那些年,她渐渐大了,要送补习班,要盯着学习。此外家务需要有人打理,一日三餐要有人做,这些事情当然保姆是可以代理的,但妈妈从来看不上保姆干活的质量,而且可心的保姆也不好找,三天两头地换。后来爸爸因为三餐不规律,又喝酒应酬,把胃搞坏了,再不能吃外卖了,妈妈便回家为他精心烹制每顿餐食,用保温桶提去店里给他吃。人的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忙了这个,便忙不了那个,妈妈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回家当了主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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