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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戏台出来,月光已漫过村口的石桥,往镇子东头的巷子里走,远远看见一盏马灯悬在屋檐下,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飞虫。
走近了,能听见“嗒嗒嗒”
的纳鞋底声,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混着淡淡的麻绳味,这便是镇上的老鞋铺,“步云轩”
。
鞋铺的门是两扇雕花木门,上面刻着“云纹”
图案,铜环被摩挲得亮,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专做布鞋”
,字迹是用毛笔写的小楷,清秀得像姑娘的眉眼。
推开门,一股浆糊的清香扑面而来,铺子里摆着几张长凳,墙角的货架上整齐地码着各式各样的布鞋,黑面白底的老头鞋、绣着小花的女式鞋、虎头图案的童鞋,在灯光下像一群安静的小兽。
“来做鞋?”
柜台后坐着个老太太,头梳得一丝不苟,用银簪绾着,手里拿着根粗大的钢针,正埋头纳着鞋底,针脚细密得像机器扎的。
她是鞋铺的主人,姓陈,大伙都叫她陈婆婆,七十多岁的年纪,眼睛却不花,穿针引线比年轻人还利索,手上的顶针磨得亮,像枚银色的戒指。
陈婆婆的儿媳妇正在裁布料,剪刀在青布上“咔嚓”
作响,很快就剪出鞋底的形状。
“娘,李婶的棉鞋做好了吗?她说天冷了,想早点穿上。”
儿媳妇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手里的粉饼在布上轻轻一印,就留下个清晰的轮廓。
陈婆婆抬起头,把钢针在头里蹭了蹭,针尖立刻变得光滑:“快了,就差纳最后一圈。”
她举起鞋底对着灯光照了照,密密麻麻的针脚在光线下像张细密的网,
“你看这针脚,得匀,得密,才能禁得住踩,穿三年都不会塌跟。机器做的鞋看着花哨,鞋底是胶水粘的,哪有这线纳的结实。”
鞋铺的角落里堆着些布料和棉花,蓝的、黑的、灰的,像堆柔软的云。
陈婆婆说,做鞋的布得用“老布”
,就是洗过浆过的棉布,“浆过的布挺括,做鞋底不容易变形;棉花得用新摘的,弹得蓬松,做棉鞋才暖和,去年的陈棉死,不保暖。”
墙角的竹筐里装着些碎布,是做鞋时剩下的,陈婆婆说攒多了能拼成“百家布”
,给小孩做鞋辟邪。
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拿着双绣了一半的鞋垫走进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陈婆婆,您帮我看看这花样绣得对不对?我想给我当家的做双鞋垫,他总说脚冷。”
鞋垫上绣着对鸳鸯,针脚有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陈婆婆放下鞋底,接过鞋垫仔细看了看:“挺好的,就是鸳鸯的眼睛得用金线,才显得精神。”
她拿起绣花针,在姑娘绣错的地方轻轻挑了几针,“你看,这翅膀的羽毛得顺着纹路绣,才像真的。”
姑娘凑过去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个好学的学生。
儿媳妇正在绱鞋,针线在鞋面和鞋底之间穿梭,每缝一针都要用钳子把线拉紧,动作用力却不失轻柔。
“绱鞋是关键,”
她说,“针得从里面往外扎,线才能吃劲,鞋帮才不会掉。我刚学的时候总扎到手,现在手上的茧比鞋底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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