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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烟杆敲了敲窑壁,“火大了,坯子会裂;火小了,烧不透,盛水会漏。得像哄娃娃似的,知冷知热。”
夜幕降临时,窑火熊熊燃起,映红了半边天。
陶伯守在窑口,不时用长铁钩扒拉一下柴薪,火光照着他脸上的沟壑,像刻在陶坯上的纹路。
“烧窑要看火色,”
他说,“初燃时是橘红,烧到正旺是雪白,快熟时带点青,这时候就得封窑了。”
陶生递给艾琳娜一只刚出窑的粗陶碗,碗沿还带着余温,触感粗糙却温暖。
“你摸摸,这碗外粗里细,外面的砂眼是故意留的,能吸手汗;里面光溜,盛汤不挂油。”
艾琳娜接过碗,果然,外壁的砂粒硌着掌心,内壁却滑如凝脂。她往碗里倒了些清水,水在碗里轻轻摇晃,竟泛起细微的涟漪,像碗在呼吸。
“这陶有灵,”
陶伯看着碗,眼神悠远,
“前几年,村西头的老槐树倒了,我们取树心的炭来烧窑,烧出的陶都带着木纹。后来那棵树的根又了新芽,你说奇不奇?”
夜里,他们宿在陶伯家的土坯房。
炕是陶砖砌的,暖得很;喝水用的是陶壶,水凉得慢;连枕头都是陶制的,枕着能听见细微的“嗡嗡”
声,像陶在低语。
第二日开窑,是全村的大事。
陶伯焚香祷告后,后生们撬开窑门,一股热浪夹杂着奇异的香气涌出来——那是陶土与松柴融合的味道,醇厚得像陈年的酒。
第一批出窑的是陶姑刻的那只缠枝莲瓶。陶生用铁钳夹出来时,众人都惊呼了一声:
瓶身上的莲花,在窑变中晕染开淡淡的紫,像晨露打湿的花瓣,缠枝的纹路由深褐渐变成金黄,仿佛阳光顺着藤蔓在流淌。
“是窑神显灵了!”
有人喊道。
陶姑捂着嘴,眼里闪着泪,却笑得比窑火还亮。
艾琳娜看着那些陶器:有的陶壶上沾着松针的印记,那是烧窑时不小心掉落的松针留下的;有的陶碗边缘带着一道月牙形的白,陶伯说,那是火焰亲吻过的痕迹;
还有一只陶猪,肚子圆滚滚的,背上却有个小小的凹坑——是哪个孩子的手印不小心按上去的,陶匠没舍得修,说这是“人气”
。
离开陶匠村时,陶伯送了他们每人一支陶哨。哨子是用龙窑最中心的陶土做的,吹起来声音闷闷的,却能传得很远。
“这哨子啊,”
陶伯说,“遇着风雨天,声儿会变调。你们带着它,就当听着我们陶匠村的动静。”
车子驶出很远,艾琳娜还在吹那只陶哨。风里,哨声忽高忽低,像陶在说话,像火在呼吸,像红土在歌唱。
小托姆看着窗外掠过的红土地,突然问:“陶伯说,泥土记着所有的事,是真的吗?”
艾琳娜握着那只粗陶碗,碗里的水早已凉透,却依然温润。“或许吧。就像这陶,烧出的不只是器,还有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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