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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话是叫人愉快的,杨金凤觉得很有价值,麦得结穗,瓜要打纽,万事万物?都需有个果实的样子,人也一样。快到?晌午,她豆腐卖光了,杨金凤觉得累,在一棵大?榆树下歇脚,这树真大?啊,长得极好,八成比她还老?榆树的枝条繁茂,长了那样多的叶子,真了不起?,每一根枝条子都是它伸出去的,杨金凤坐了一会儿?,用草帽扇风,她淌了许多汗,有些虚弱了。她瞅了好几眼这大?树,几十年?了,她从没用眼睛瞧过跟生计无关的东西,今天不知怎么?了,就觉得这树好,自己也像这树,明月就是她伸出去的枝条子,叶子真绿,拂拂儿?地叫风吹着,动着,天响晴,她心里从没这么?松快过,但身体是乏累了。
越歇越累,这是一定的,干什么?都得一鼓作气,坐下就不想起来了。杨金凤咬咬牙,扶着膝盖慢慢起来,八斗告诉她,膝盖能换人工的,换了就不疼。这真够扯淡的,杨金凤心里不赞同,但嘴里还要说,城里医院人技术好。
她慢慢地起?,慢慢地坐到?三轮车上,慢慢地蹬起?来,要是这个时候有人搭把手能把这车子骑回?去,拉着她,该多好啊!别说放十年?前,放十个月前,她也比这会有力气!
杨金凤的车子发出单调的声音,路上没人,只时不时轰隆隆过着大?车。这是乡道,柏油路,已?经叫过往的大?车轧坏了,谁晓得打哪儿?来的?前几年?还没有,这两年?多起?来,不清楚干嘛的,地震似的,卷起?滚滚尘土。
不歇那一阵,这事就躲过去了。
都是命。不早也不晚,摊上就是摊上了。
杨金凤觉得那车要撞上来,看不大?清,她脑子里想着可不能跟人撞上,可脑子不太灵光了,没撞上,可她为了躲大?车,连车带人直直栽到?路沟里去了。
发生得太快,杨金凤反应过来的时候,脑袋叫沟里的石头棱磕了个大?窟窿,三轮车压在她身上,她没法动弹了。
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人都在家做饭、吃饭。这是庄子的外头。
路上偶尔过着车,小轿车,货车,电瓶车,但没一个人看见沟里的杨金凤。
不想着卖豆腐,没这个事。
不坐榆树下耽误,也没这个事。
杨金凤头昏昏的,血慢慢淌,淌到?眼睛那,好了,外头亮的天光都成红的了,她想掀开三轮车,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这样不成,杨金凤想着,一地的麦,棉花刚长起?来,茄子该移苗了,鸡还没喂,她躺这儿?怎么?成。杨金凤又一次试图动一动,三轮车掀开就好了,过路的人,就能看见她。
她疑心哪里断了,疼得厉害,兴许是大?胯,兴许是腿,她想起?八斗说的话,一下对城里的技术向?往起?来,觉得人家肯定能治好她。一瞬间的事,杨金凤又放弃了,这得花多少钱?有钱也不能花她身上。
血还在淌着,杨金凤越来越糊涂,怎么?就掉沟里了呢?真是丢人。明月小时候骑三轮栽进来过,不晓得拐弯,李万年?一遍遍教她,怎么?想到?李万年?了呢?她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几十年?夫妻,真心酸,说不记得模样就不记得了,他也不是一无是处……但怎么?都想不起?,他有什么?好,杨金凤不去想了,李万年?怎么?死的来?喝酒醉倒大?雪里,冻死的,丢人,杨金凤想到?他的死,都没往自己身上想,她只觉得李万年?死得窝囊。算了,人都死了,她不跟他计较,明月要念大?学的,想到?明月,她觉得必须得再动一动,这孩子暑假还得回?来,不能叫她伺候自己,耽误她念书。
明月长大?了啊,回?来一次,一个样,跟架子上的黄瓜呢。小时候是圆脸,现在成鹅蛋了,家里喂两只大?鹅也不错,鹅蛋有营养,给明月攒鹅蛋,指不定能给她考大?学出一份功……杨金凤从没想过这么?多事,她动不了车,非常累,那疼跟累比似乎都不算什么?了,其实疼得厉害。她最后想到?娘家,娘家没什么?人了,她娘早死了,娘什么?模样来?哪能记得了,娘哎,娘哎,杨金凤心里叫着,眼睫叫血糊住了,她合计着睡一会儿?,总有过路的能看见她。
风吹着白云飘,麦子熟了。
杨金凤死了。
她到?死的那一刻,也没觉得自己会死,没到?时候,麦子还没割呢。
过路的终于发现了她。
杨金凤一脑袋的血,一脸,半个前襟都是。
这没什么?稀奇的,若是孩子,或是劳力,人还要可惜两句,老了的人,年?年?都有死的,哪个庄子没有。
子虚庄的人知道了,八斗开着油三轮,从镇上卫生院把杨金凤拉回?来。
人便都过来看。
庄子里办白事是极为迅速的,杨家门前插上白幡,意思是,这家有人死了。人一死,就得有人主事,搭灵堂的搭灵堂,报丧的报丧,杨金凤躺在堂屋门口的床上,脸面叫妇女们擦干净了,脑袋上窟窿眼堵不上,跟花白的头发黏一块儿?,半干着。
冯大?娘说:“这怎么?好,明月还在城里,孩子晓得了心里怎么?受?”
八斗说:“得叫她回?来。”
冯大?娘擤出一把鼻涕,抹在鞋头:“怎么?说?”
八斗说:“我给李先生打个电话,就说明月奶奶病了,想叫她家来一趟,看看奶奶。”
冯大?娘又抹掉一把涕泪:“瞒不住的,家来一看,就晓得咋回?事了。”
八斗道:“只能这么?着了,受不住也得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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