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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来,吐出一口烟气,古井无波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个死物。
蛟确实快死了,他的脊骨被一枚钉子牢牢钉在大地上。可惜了,如果是在人间,他死后的尸体可以化作一道山脉,但这里是地狱,他的灵气,他的身体都会被吞食殆尽,剩下的骨头会被那些老鼠叼走,落得个四分五裂的下场。
吃,这里的所有人……不,所有东西都在等着吃他,就像人类的红白喜事等着开席。
他的瞳孔放大,面对眼前人,首先释放出来的是无尽的恨意。
“我不服!”
天道不是曾经认可过他吗?在他攀登上高峰的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天道的注视。
“你们凭什么杀我,没有经过审判,你们没资格杀我!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追求公允吗?给我的公允在哪里?”
“蠢货。死到临头了还在挣扎。”
耳边传来轻飘飘的声音,蛟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他努力歪头去看,但是后脑勺被另一双手按住了,脸不得不紧贴在地面上,血沾染上污泥。
“我成功了!我不再是低贱的蛇族,我是蛟,是被天道青睐的妖,你们怎么敢这样压着我,放手,放手!”
“化蛟又如何,被看到又如何,你不知道吗,天道的考验,往往是从得到开始的。”
孔渐舒甚至拿脚尖轻轻踢了踢他额头,像是要叫他清醒清醒,他露出可怜的神情,百无聊赖地吐出一口烟气。
“说实话,像你这样的蠢货,千百年来我见的多了,个个自诩为天之骄子,自命不凡,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甚至不自量力的去挑战天道规则。”
“你以为你化蛟,化龙,就是终点了吗?我告诉你,不,天道真正的考验,真正的注视,是从这一刻开始,从你化蛟的那一刻开始。”
蛟被按着仍然不服气,扭头试图去撕咬扯着他头发的那双手。寒芒一闪,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一把柴刀。
“大道至简,天道的诉求,从来就是最浅显的东西。得到孩子,就要经受为人父母的考验;得到爱人,就要经受承担家庭的责任;得到财富,就要经受住贪婪的考验;得到地位,就要承受领头羊的责任……”
孔渐舒蹲下来,用烟枪慢慢挑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你成功化蛟,力量更为强大,那么,我有一事不明,当初追随你冲破桎梏,为你卖命的那群小妖,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蛟像被点中了命穴,他开始目光闪躲,身体也有了往后收缩的迹象。
“都死了,被吃了,这底下的生活就不是人能过的。骨肉相食,白骨蔽野……”
“哦,”
孔渐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千一百多名小妖,都吃干净了?”
“吃……吃干净了。。”
孔渐舒笑意更深,甚至不像是在笑,像是恶魔在循循善诱。
他问:“都吃干净了啊!那可是誓死追随你的兄弟手足,不知道最后的滋味,如何呢?”
蛟瞳孔骤缩。
他渐渐的不敢直视孔渐舒的眼睛。
“真是个蠢货!”
“不过,有一点你没有说错,天道曾经给过你机会的。它确实,曾经注视过你啊……”
“我曾经答应过带他们出去,去过好日子。像人间那样,吃饱喝足,有山有水的好日子。”
蛟说。
他和那些小妖一样,出生就属于山海界的最底层,分给他的山头贫瘠荒凉,山上只种得活一种人类叫做“枳”
的果实,酸涩无比。蛟吃了近百年的酸橘子,早已不堪忍受,尤其是在出了令狐小柳的那件事后,蛇族的地位就更低了,走到哪儿都遭人嫌弃,小孩子们往往看到他,隔着十几米就开始往家跑。他捧着手里的亮澄澄的橘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么漂亮的果子,为什么是酸的呢?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和他交换?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和他玩?
为什么看见他就要跑?
他的山上只有一所小木屋,是他捡了一年的树枝,学着树上的鸟搭窝,给自己搭出来的木房子。鸟是唯一不怕他的活物,因为是他的天敌,它们的利爪可以轻而易举的撕开蛇的肚腹,掏出内脏,饱餐一顿。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活着能动,就必须进食,不停的吃,一日三餐的吃。大妖吃小妖,强者吃弱者,植物吃土地里的营养,蝼蛄吃地下的根茎。蛟对此感到厌烦,酸橘子和日复一日的日子不知哪个更让他绝望,他学着别的山头的山主,在山顶上造房子。这对于他来说是无用之举,因为他本身只需要找个山洞就能睡觉,不需要这种看似用来妆点山头的东西,但是他看到别人都有,所以也给自己搭了一个。
他本来是无人在意的,除了风声,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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