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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说什么都晚了,密密麻麻的悔恨像潮湿的藤蔓,死死缠紧了程九月的心脏,勒得他胸腔闷,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堵得慌的滞涩感。
当初就是一时心软、嘴皮子太软,抹不开乡里乡亲的情面,没当场硬气回绝扈三婶的提亲,如今落得进退两难的境地,彻底骑虎难下,就算想装傻躲避,都找不到半点退路。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唯一活路,就是先稳住局面,想方设法搪塞住扈三婶的步步紧逼,能拖一日是一日,熬到事情出现转机。
果不其然,没安生几日,扈三婶的热情攻势就彻底压了上来,日日不落地堵他、催他,那股子迫不及待的劲头,仿佛下一秒就能拉着他去大队开证明,把这门亲事板上钉钉。
程九月被逼得毫无办法,只能被迫开启全天候躲避模式,平日里出门上工、打水、买东西,专挑没人走的偏僻田埂绕路,但凡能瞥见扈三婶家院门的地方,他都远远绕开,半步都不敢靠近。
一旦在村口老槐树下、晒谷场这些人多的地方不幸偶遇,他头皮瞬间麻,脸上立马堆起乖巧的笑意,找尽借口脚底抹油开溜,语气软和却态度坚决:“三婶,我再等等我爹娘的回信,他们没捎话点头,我一个小辈,哪敢自己做主定终身大事啊?”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程九月活得比田埂上受惊的野老鼠还要小心翼翼,整日提心吊胆,神经时刻绷得紧紧的,就怕一不留神撞上扈三婶这只紧盯不放的“老猫”
,被当场堵得无话可辩。
白天生产队上工,他刻意快步走在社员队伍最前头,不敢落后半步,生怕落单被扈三婶逮住搭讪纠缠。
傍晚收工哨声一响,旁人还在扎堆闲聊说笑,他已经攥紧工具,麻溜地一头扎回冷清的知青院,反手死死锁住房门,连院子都不敢多待。
院里晚饭他压根不敢出去吃,全程靠着同院知青帮忙带回的冷硬窝头、一小碟腌得咸的萝卜干凑活饱腹,只求少出门、少惹闲话。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乡下巴掌大的杨柳大队,从来就藏不住半点新鲜事。
更何况扈三婶那张嘴,比大队村口的广播喇叭还能念叨,活脱脱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关炮,无论洗衣洗菜、下地闲聊,还是蹲墙角唠嗑,逮着谁都能絮絮叨叨说上几句程九月和自家侄女的亲事。
短短几日,知青程九月被扈三婶极力提亲、心虚躲着不敢露面的尴尬糗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杨柳大队的每一户人家。
全村男女老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不管走到哪里,身后总跟着细碎的指指点点和压低的窃窃私语,密密麻麻的目光钉在他背上,滚烫又难堪。
“你看,那就是城里来的知青程九月,扈三婶铁了心要把亲侄女许给他,他倒好,一个劲儿躲着!”
“我看啊,人家程九月是读过书的文化人,心气高,根本看不上乡下姑娘,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只能躲着熬过去!”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无数根锋利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程九月的心里,刺得他脸颊火辣辣烫,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全程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看人。
他本就生性内敛脸皮薄,经全村这么一番大肆议论、暗中揣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连每日雷打不动的上工都心生逃避。
村书记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心里隐隐有些过意不去,当初是他随口夸赞程九月是可塑的好苗子,才让扈三婶动了攀亲的心思,如今害得这年轻知青陷入这般尴尬窘迫的境地。
恰好此时,公社下了一个公社中学代课老师的稀缺名额,硬性要求必须是有文化、品行端正的年轻人,整个大队符合条件的寥寥无几。
村书记思索片刻,当即拍板,毫不犹豫把这个旁人抢破头的好名额,直接划拨给了处境窘迫的程九月。
当村书记踩着傍晚的余晖,亲自到知青院门口喊住他,亲口告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程九月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半天没回过神。
他呆呆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好几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一股极致的狂喜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所有憋屈。
这哪里只是一份代课的差事,这分明是他摆脱扈三婶死缠烂打的绝佳退路,更是他跳出插队务农的底层困境、触碰吃商品粮安稳人生的第一道救命台阶!
程九月根本顾不上细细收拾简陋的行李,随手裹了两件换洗衣物,紧紧揣好村书记亲笔开具的推荐证明,脚下生风,飞快朝着公社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一路跑,一路忍不住低头傻笑,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尴尬与压抑,全都被迎面吹来的山野晚风尽数吹散,浑身轻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公社中学离杨柳大队足足隔了十多里蜿蜒山路,全程都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路边杂草丛生、荆棘密布。
晴天尘土飞扬,走一步鞋面上沾满黄土,雨天泥泞湿滑,厚重烂泥裹满鞋底,沉重得抬不起脚,裤脚也总会被尖锐的荆棘刮出一道道毛边破口。
平日里村民走这一趟,起码要耗上两个时辰,累得腿脚酸,可此刻在程九月眼里,这条崎岖难行的山路,是他逃离窘迫、奔赴新生的救命路、希望路。
靠着这份正经的代课工作,他名正言顺地远离了杨柳大队,彻底躲开了扈三婶无休无止的骚扰纠缠。
再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躲躲藏藏,不用承受全村人的指指点点,压在心头多日的大石,终于稳稳落下一半。
但程九月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来之不易的机遇,是他赌来的翻身机会,容不得半点挥霍和懈怠。
相比于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挣工分的插队生活,公社代课老师的工作好上百倍,不用干繁重的体力农活,每月还有固定生活补助,更有机会转正成为民办教师,彻底吃上安稳的商品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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