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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忠华心里猛地一紧,指尖瞬间攥得白,还以为贾山是故意谦虚,忙不迭摆着手谦让,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别瞎说,咱们俩一起在煤油灯底下熬了大半年,你比我学得扎实,怎么会没希望?说不定你比我考得还好呢!”
贾山没接他的话,垂着眼弯腰掀开帆布书包的搭扣,那书包边角都磨得毛,针脚缝了又补,他一边慢悠悠往外掏东西,一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的失落快溢出来:“别安慰我了,旗里有人已经接到体检通知了,过几天,你也能收到。我特意去旗里的教育局门口蹲了半天,逐字逐句看了公告栏,没我的名字,我是真没希望了。”
他掏出来的东西零零散散摆了一地,一小瓶玻璃装的红药水,瓶身还沾着泥土,几包皱巴巴的消炎片,包装纸都被磨得看不清字迹,还有用洗得白的粗布包着的咸菜疙瘩,硬得能硌掉牙,嚼一口能涩得舌头麻,最后,他从书包最底层摸出几个黄橙橙的苹果,表皮皱巴巴的,还带着几道细小的裂痕,却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透着一股诱人的果香。
刘忠华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苹果在牧区就是稀罕物,旗里的供销社平时根本见不到,就算有也得排大半天的队,还得凭票购买,贾山这是花了多大心思,才攒下钱买了这几个。
刘忠华的心灵突然被狠狠撞了一下,像被雪地里冻硬的石头砸中,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鼻尖瞬间酸。
他赶紧把怀里揣着的两只小奶狗抱紧,那奶狗才巴掌大,绒毛湿漉漉的,冻得瑟瑟抖,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塞进衣襟里,用自己的体温捂着,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旁边的木凳,出“咚”
的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贾山,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急切,这才看清,贾山的眼底没有半分玩笑,只有藏不住的落寞,连眼窝都陷下去了几分,想来这几天在旗里没少熬。
“体检?什么体检?”
刘忠华的声音都在颤,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心全是冷汗,连指尖都在凉,怀里的小奶狗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叫得更细弱了,小小的身子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傻小子,”
贾山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刘忠华脖子疼,那是常年放羊、劈柴磨出来的印记,“高考成绩考得好的,才能有资格体检,我打听清楚了,体检合格了,就能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就能真正走出这片茫茫草原,回城里上大学,再也不用天天风吹日晒放羊了!”
“真的?”
刘忠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沙哑,眼里瞬间燃起了一束光,那光亮得惊人,像是黑暗里的星火,可下一秒又黯淡了几分,他死死盯着贾山,生怕这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你……你没骗我?我也能有资格体检?”
“骗你干什么?我犯得着拿这种事骗你吗?”
贾山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眼底满是认真,语气格外肯定,“我在旗里的公告栏上亲眼看见你的名字了,用红漆写的,清清楚楚!全县几千人参加高考,就只有三十多个人有资格参加体检,你的名字就排在中间,我反复看了三遍,错不了,绝对是你刘忠华!”
“啊?”
刘忠华彻底愣在当场,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下一秒,血液又疯狂地涌向头顶,耳朵嗡嗡作响,怀里的小奶狗都被他抱得紧了些,出细微的呜咽声。
他张了张嘴,喉咙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里又惊又喜,还有几分深深的不敢置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滚烫滚烫的,他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盼这一天,盼了整整三年,从下乡插队的那天起,他就盼着能通过高考,走出这片草原,回到城里,圆自己的大学梦。
贾山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多说,转身就往羊圈那边走,伸手就要去牵羊,执意要去放羊,仿佛只有不停干活,才能掩饰心底的失落。
刘忠华瞬间回过神,急了,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都攥出了红印,执意让他歇着:“你刚从旗里回来,一路走了大半天,冻得嘴唇都紫了,快进屋暖一暖,喝口热茶,放羊的事有我呢,我去就行!”
可他拗不过贾山,贾山的性子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轻轻挣开刘忠华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没事,我不累,放放羊群活动活动,心里还舒服点。”
贾山牵着羊,临走前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祝贺,可那祝贺里,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像是在安慰刘忠华,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你赶紧整理整理内务,把自己收拾干净点,你未来的新生活,从今天就开始了,可不能再像以前这样,天天一身羊膻味。”
刘忠华看着他牵着羊群远去的背影,那背影在漫天飞雪里显得格外单薄,心里又酸又暖,他知道,贾山是真心为他高兴,可也真心羡慕他,那份羡慕,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这一天,贾山干的活儿,比刘忠华三天干的还多,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泄在干活上。
他不仅把羊群赶到了草原上最向阳、草最嫩的地方,让每只羊都吃到了零星的绿草,还捡了足足二十筐牛粪,每筐都装得满满当当,压得筐沿都往下弯,连筐绳都被勒得紧紧的,他还把半湿不干的牛粪堆成好几堆,用石头拍得平平整整,准备等天暖和了晒干了当柴烧,这样冬天取暖就不用愁了。
他还从雪堆里刨出两只冻得硬邦邦的羊,那是之前冻死的,一直埋在雪堆里保鲜,他拿出腰间别着的锋利弯刀,那弯刀磨得锃亮,寒光闪闪,他手法娴熟地把羊肉割成一条条,吊在土房的房梁上,风一吹,肉条晃来晃去,很快就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碴,远远看去,晶莹剔透。
土房的圈墙上,还摆着许多方方正正的冰块,那是他从几里地外的河边背来的,河边的冰厚得能站人,他用镐头一块块凿下来,再背着往回走,肩膀都压红了,那些冰块化了,就能当饮用水,比雪水干净多了。
他一回到土房,就马不停蹄地忙活,水挑满了缸,缸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柴劈好了堆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连土房里的地面都用扫帚扫了好几遍,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过日子的劲头,可眼底的失落,却像蒙了一层雾,始终没散去。
刘忠华也没闲着,他把羊羔一只只点清楚,生怕少了一只,又把羊圈的围栏加固了一遍,用铁丝把松动的木杆绑紧,还在围栏外撒了些草木灰,防止夜里有野狼进来偷袭,毕竟这草原上的野狼,每到冬天就格外凶猛,专挑小羊羔下手。
忙完这一切,刘忠华一回到土房,就闻到了一股暖意,还有淡淡的奶茶香,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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