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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五一”
,廖晓东在那盘土炕上生下了第一个儿子;1972年,她看着村里娃没学上,主动跟大队申请,在废弃的牛棚里办起了小学,自己当老师,白天教娃们认字、算数,下午带着他们去地里拔草、捡麦穗,说“要边学边劳动”
;1973年,第二个女儿也出生了。
可繁重的农活、家里的操劳、时不时的打骂,慢慢拖垮了她的身子。她开始咳嗽、发烧,却总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
,硬是在冰冷的土炕上撑了一天又一天,直到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村民们慌了,七手八脚把她抬上独轮车,往十几里外的乡医院送。就在那间挤满药味的小病房里,27岁的廖晓东永远闭上了眼睛——她走的时候,4岁的儿子还在哭着要妈妈,6个月的女儿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而卢兆东,又成了光棍。
诸城市委为她开了隆重的追悼会,追认她为中国共产党员;1974年12月,共青团山东省委还发了号召,叫全省青年“向廖晓东同志学习,走与工农结合的道路”
。这个27岁的姑娘,用六年青春、一条性命,给她的理想画了个悲壮的句号。
也正是循着廖晓东的足迹,姜山固初中毕业那年,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下乡。他跟当年的廖晓东一样,跟公社干部说“要去最穷的地方”
,最后被分到了大山俪大队——那地方是真穷,放眼望去,满山都是石头,全村只有一户人家用黑砖砌了墙基,剩下的全是土坯稻草房,风一吹就晃,有的墙都歪了,下雨天还漏雨。
来接他的社员赶了辆牛车,说“小姜同志,上车吧,山路远”
。可姜山固看着牛车上的木栏,又摸了摸自己肩上装着书本和行李的麻袋,摇了摇头:“不用麻烦,我跟在后面走就行,还能锻炼锻炼。”
就这么着,他扛着几十斤重的麻袋,跟在吱呀作响的牛车后面,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走了三十多里,鞋底磨破了,肩膀压红了,硬是没喊一声累——他心里憋着股劲,要像廖晓东一样,在这儿扎下根。
可真到了村里,姜山固才发现,光有劲头不行,生活里的每一件事都得从头学。就说睡土炕、烧火做饭吧,看着简单,里面全是门道。
烧火得用麦草或秸秆,点火时必须得用鼓风机:一来能把炉膛里的浓烟压下去,不然能呛得人眼泪鼻涕一起流,咳嗽半天缓不过来;二来得提前把烟囱通好,要是通风不好,屋里积了青烟,容易一氧化碳中毒,睡一觉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疼得像要炸。
姜山固第一次烧火,没开鼓风机,烟顺着灶门冒出来,把他呛得跑出屋,蹲在门口咳了半天,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是隔壁的大娘过来教他“先开风机再塞草”
,他才慢慢学会。
喝水也得自己来。山区没自来水,全靠村里几口深井。离知青点最近的那口井,有七八米深,建在路边的小崖头旁,旁边就是条水流湍急的小河,站在井边能听见“哗哗”
的水声。
姜山固刚开始用软扁担挑水,可软扁担压在肩上,他不知道怎么发力,只能翘着脚走,前后两桶水足有四五十斤,走两步就晃,水洒得满地都是,肩膀还被勒得生疼。后来他换了硬扁担,虽然硌得肩胛骨疼,但在肩上垫块厚毛巾,反而稳当多了。
最让他费心思的,是怎么把空铁桶从深井里灌满水提上来。那铁桶不大,提梁上勾着个一头大一头小的铁钩子,像个脚掌,钩子上拴着磨得发亮的牛皮井绳——那是老知青传下来的,绳头都起了毛。
姜山固每次勾桶都格外小心,手指捏着铁钩,反复检查勾没勾牢,生怕桶滑下去掉进井底。确认好了,他一手扶着井沿,一手提着桶梁把桶往下放,另一手紧紧攥着井绳,一点一点往下送,不敢有半分松懈。
村里的老社员挑水时,随便把桶往井里一丢,井绳“唰唰”
就往下溜,可他不敢——他试过一次,桶没勾稳,差点跟着井绳滑下去,吓得他赶紧拽住绳,手心都出了汗。后来他特意找了条更长的井绳,多余的部分盘在井台上,就算滑手,也能及时拽住。
等到感觉桶底碰到水面,姜山固就屏住呼吸,胳膊轻轻摆动——虽然井底黑黢黢的看不见,但他能通过手腕的力道,感觉到铁桶在水面上晃。
等桶身借着惯性往一边倾斜时,他猛地往反方向一甩手腕!只听“噗通”
一声闷响,桶口扎进水里,他赶紧往上提绳,能明显感觉到桶沉了不少,里面灌了小半桶水。
接着他再把绳往下放一点,让桶完全没入水中,等感觉桶沉甸甸的,才慢慢往上提——井水冰凉,顺着桶缝滴在他手背上,可每次看着满满一桶水,他心里都踏实得很:这都是自己学会的本事,离廖晓东的样子,又近了一步。
傍晚时分,姜山固挑着两桶水回到知青点,土坯房的烟囱里冒出了青烟。他把水倒进大水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拿起桌上的笔记本——上面还写着廖晓东的事迹,他顿了顿,笔尖落下,写下一行字:“今天学会了挑水,明天要学插秧,像晓东同志一样,把根扎在这片土地上。”
窗外的山风还在吹,可他心里却暖烘烘的,仿佛能看见廖晓东站在田埂上,对着他笑。
至此,真正的考验才刚拉开序幕。姜山固双脚牢牢蹬在井台边缘的青石板上,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他特意把脚尖抵着凸起的石棱,稳住下盘后,双臂猛地发力往上提拽井绳。
粗粝的牛皮绳勒得掌心发疼,他咬着牙,一手先使劲往上提拉一大截,另一只手飞快下探,紧紧攥住更下方的绳子,同时手腕一甩,把不再承重的那段绳子顺势甩到井台一边,避免绳子缠在一起。
就这么着,双手交替发力,一下又一下,胳膊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井台的泥土里,终于把沉甸甸、晃悠悠盛满水的铁桶,艰难地提到了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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