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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鏊嘎叔,忠华!队里给牲口们加点儿油水!刚炒好的黑豆面,精着呢!”
莫小可抹了把汗,声音洪亮地喊道。他说话时,嘴里的白气随着话音飘出来,在棚厦里打了个旋儿才散开。刘忠华闻着空气中飘来的炒豆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
叫了一声——他早上只喝了两碗稀粥,现在早就饿了。但他知道,这些黑豆面是给牲口准备的,就算再馋也不能动,不然被队长知道了,非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棚里的牲灵们似乎真能听懂“精料”
二字,或是被那砸落地面的声响和空气中突然弥漫开来的、诱人的炒豆香气所刺激。霎时间,牛棚里响起低沉的“哞哞”
声,马厩传来兴奋的“哆哆”
踏蹄声,驴棚那边则是“嗯啊——嗯啊——”
的高亢嘶鸣,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对美食的渴望和躁动不安。老黄牛伸长了脖子,想把脑袋从栅栏缝里探出来,结果脖子被卡得紧紧的,只能一个劲儿地甩尾巴;黑驴则用前蹄不停地刨着地,地面上的干草被刨得四处飞溅;连平日里最温顺的母马,也扬起头嘶鸣起来,声音里满是期待。
老鏊嘎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弯腰拽起那半袋子沉甸甸的黑豆面,掂量了几下,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袋子上的麻绳勒进了他的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刘忠华站在一旁,看见老鏊嘎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知道,这准是黑豆面有问题,不然老鏊嘎不会是这个表情。
他又熟练地解开袋口粗麻绳系的活扣,手伸进去,满满地抓了一把出来,凑到眼前仔细翻看着。只见那所谓的“炒好的黑豆面”
,颜色焦黄中带着不均匀的黑点,豆腥气混合着焦糊气扑鼻而来。刘忠华也凑过去看,发现有些黑点其实是没炒透的豆粒,用手指一捻就碎了,里面还是白花花的。更明显的是,手指捻开粉末,里面掺杂的枯黄草末清晰可见,比例绝对不小——差不多每三把面里就有一把是草末。鏊嘎的嘴角终于咧开一丝弧度,但这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反而透着一股子洞悉世情的讥诮:“呵,今年的牲灵看来是要享大福了?这粮食粒儿……可比往年‘厚实’多了啊!”
他把“厚实”
二字咬得特别重,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队长施文彬,眼神里满是讽刺。
队长施文彬那张原本喜庆红润的脸皮,瞬间像是被寒风刮过,立刻拉了下来,笑容僵在脸上,活像个被冻住的馒头。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关节泛着白,原本别在领口的教员像章动了下,露出下面一块深色的汗渍。他当然听出了鏊嘎话里话外那浓得化不开的讽刺,心里像被猫抓似的难受,但又不能发作——毕竟是自己理亏,要是闹起来,传出去对他这个队长的名声可不好。
每年春耕前分配精料,都有个心照不宣的惯例:无论是炒黑豆、黄豆还是高粱,都是由他队长施文彬亲自监督,和保管员莫小可两人一道动手,在队部的小灶房里小心翼翼地炒熟,再推着沉重的石磨细细磨成粉。那石磨得两个人才能推得动,施文彬总说自己腰不好,只负责往磨眼里倒豆子,推磨的活儿全落在莫小可身上。莫小可每次推完磨,都累得直不起腰,胳膊酸痛得连筷子都拿不稳。磨好后,必定会拌入相当比例的、铡得极细碎的秸秆末或干草末。美其名曰“帮助消化”
,防潮防霉,实则是尽人皆知的秘密——防止饲养员偷拿这些宝贵的精料回家喂自家的鸡鸭猪羊,或者私下里贴补一下关系亲近的牲口。去年就有个饲养员因为偷拿精料被发现,不仅被撤了职,还在全队大会上做了检讨。
这层窗户纸,今天被鏊嘎这掂量掂量和一句“厚实”
捅了个通透。施文彬干咳了两声,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他总不能承认自己是为了节省精料,才往里面掺草末吧?那样一来,不仅会被社员们笑话,还会影响他在队里的威信。莫小可站在一旁,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鏊嘎和刘忠华,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鏊嘎!”
施文彬板着脸,提高了声调,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眼下青黄不接,粮食有多紧缺你不是不知道!熬过了这个冬天,咱大队仓库里能拿出来的精粮就那么几斗,喂人都得算计着来,哪还有多少富余喂这些大牲口?”
他说话时,唾沫星子随着话音飞出来,落在地上的干草上。刘忠华听着这话,心里很不服气——明明是他们往精料里掺了草末,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好像他们多为队里着想似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袋子,语气带着点“恩赐”
的味道,“就这点黑豆面,还是我们大队部的干部们开会决定,勒紧了裤腰带,从自己嘴里省出来、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为的就是让牲口春耕时能多出把力气!”
施文彬越说越激动,原本板着的脸也涨红了,像是在为自己的“英明决策”
感到自豪。可刘忠华却注意到,施文彬的袖口上沾着点油渍——早上他去队部时,还看见施文彬家的烟囱冒着烟,估计是在家吃了油水足的早饭,哪像是勒紧裤腰带的样子。
他顿了顿,强调道:“过两天,咱大队几百亩地就要春耕春播抢农时了,耽误不起!从今天起,每晚给这些牲灵拌料时,加一些这精料下去,好让它们攒攒力气,等上了套拉犁的时候,才能顶得上劲儿干活儿!这是命令!”
施文彬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他说完后,还特意挺了挺肚子,想显示自己作为队长的权威。可棚里的牲口们像是没听懂似的,依旧在不安地躁动着,黑驴甚至还“嗯啊”
叫了一声,像是在反驳他的话。
鏊嘎听了,没再言语。他只是默默弯腰,再次伸手从袋子里抓出满满一把那掺了草末的黑豆面,放在粗糙的掌心掂量着,仿佛在称量这“恩典”
的重量。豆面和干燥的草末簌簌地从指缝落下,落在地上的泥土地上,形成一小堆黄色的粉末。刘忠华看着那些草末,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牲口平日里干那么重的活,却连口纯的精料都吃不上,还要被掺这么多草末,真是太委屈它们了。末了,鏊嘎嘴角撇了撇,那不屑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手臂一扬,哗啦一声,将手里的料又全部撒回了袋子里,扬起一小片粉尘。粉尘落在施文彬的蓝布褂子上,留下一个个黄色的小点,像是在给他的衣服添上了几朵难看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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