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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草原的风里还裹着未散的寒气,可生产队里的议论声却热得发烫——全因为刘忠华得了个旁人抢破头的好差事:去八里梦良种站当饲养员。
这话一传开,知青点里的伙伴们眼睛都红了,就连扛了半辈子锄头的老社员,也忍不住围着刘忠华打转。要知道,在这靠工分吃饭的年月,地里的活计哪样不是磨破手、累折腰?春天插秧泡得脚发肿,夏天割麦晒得脱皮,秋天收玉米腰都直不起来,冬天还要去冻土上翻地。可饲养员不一样,不用在庄稼地里风吹日晒,挣的工分却比干农活的社员还多三成,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差!
“忠华啊,你这运气咋这么好?”
同屋的知青王建军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羡慕,“我叔前阵子还托人找队长说情,想去八里梦,结果刚到门口就被赶回来了,听说还差点被马踢着!”
这话一点不假。自从八里梦良种站缺了个饲养员,想挤进去的人能从生产队排到公社门口。有人拎着家里攒的鸡蛋找队长,有人托了远房亲戚搭关系,队长心软,来求的人基本都给开了介绍信。可这些人揣着介绍信兴冲冲去了八里梦,十个有十一个得灰头土脸地回来——那多出来的一个,往往是去把被马踢伤的同伴扶回来的。
为啥?全因八里梦有个鏊嘎。这老头六十来岁,满脸皱纹像被刀刻过,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瞪起来像铜铃,性子比草原上的硬石头还耿直。谁来求情都没用,他就认一个理:“饲养员是啥?是马儿的亲爹!得把马当成自家娃疼,夜里醒三次都要去看看马槽里有没有草,天凉了要给马添垫草,马打个喷嚏都得琢磨为啥。没这份心,趁早别来!”
之前有个叫李二柱的社员,仗着自己在家喂过猪,不服气地说:“不就是喂个马吗?有啥难的?”
非要去八里梦露一手。结果第二天就被人抬了回来,裤腿撕了个大口子,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原来他给马添料时,嫌马吃得慢,用鞭子抽了一下马屁股,那马受了惊,一蹄子就把他踹翻在地。鏊嘎站在旁边,连扶都没扶,只说:“马通人性,你待它不好,它能给你好脸色?”
打那以后,再没人敢惦记八里梦饲养员的差事了。可谁也没想到,过了大半年,鏊嘎竟主动找队长要了刘忠华——这个刚下乡两年、连马都没摸过几次的知青。
消息传出来,生产队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说:“鏊嘎这是老糊涂了吧?刘忠华连喂猪都没干过,咋能喂马?”
还有人私下里打赌,说刘忠华撑不过一个月,就得灰溜溜地回来。
刘忠华自己也纳闷,直到队长找他谈话,才知道是上次秋收时,他看见一匹老马拉不动车,主动跑过去帮着推了两里地,还偷偷把自己省下来的窝头掰了一块喂给老马。这事刚好被路过的鏊嘎看在眼里,就记在了心里。
“鏊嘎说,你心细,对牲口有耐心,是块当饲养员的料。”
队长拍了拍刘忠华的肩膀,“好好干,别给咱知青丢脸!”
刘忠华攥紧了拳头,心里又激动又紧张。他早就听说八里梦的马金贵,是生产队的“宝贝疙瘩”
,可直到真的搬过去,才知道饲养员的活儿比他想象中难得多。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刘忠华就背着铺盖卷往八里梦走。草原上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裹紧了棉袄,加快了脚步。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终于看见远处一排低矮的茅草屋,还有围栏里隐约的马影——那就是八里梦良种站了。
一进院子,一股混合着草料、马粪和泥土的气味就扑面而来。鏊嘎正蹲在马槽边,手里拿着一把铡刀,一下一下地铡着干草,动作熟练又有力。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朝马厩旁边一间小土坯房努了努嘴:“那是你的屋,先把东西放下,过来搭把手。”
刘忠华赶紧应了一声,背着铺盖卷钻进了小屋。屋子不大,也就七八平米,靠墙是一张土炕,炕边有个小小的灶台,角落里立着一张雕花大木桌,桌面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油垢,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但比起知青点里挤四个人的大通铺,还有之前秋收时在野地里扎的帐篷,这已经算是“豪华单间”
了。他把铺盖卷放在炕上,拍了拍上面的土,心里踏实了不少。
刚放下东西,就听见鏊嘎在外面喊:“愣着干啥?过来铡草!”
刘忠华赶紧跑出去,接过鏊嘎递来的铡刀。这铡刀比他想象中重得多,他试了一下,才勉强铡断一把干草。鏊嘎在旁边看着,眉头皱了皱:“手要稳,腰要使劲,别跟没吃饭似的!”
说着,他接过铡刀,示范了一遍:“你看,左手扶着草,右手往下压,力道要匀,这样铡出来的草才碎,马儿爱吃。”
刘忠华跟着学,一开始还笨手笨脚,铡出来的草有的长有的短,手也被铡刀柄磨得发红。但他没喊累,一遍一遍地练,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棉袄的领子。鏊嘎看在眼里,没再说话,只是在他铡到一半时,默默递过来一碗水。
好不容易把草铡完,刘忠华刚想歇口气,鏊嘎又说:“去把马厩里的旧草垫换了,马怕潮,垫草潮了容易生病。”
刘忠华赶紧拿起耙子,钻进马厩。马厩里有五匹马,都拴在木桩上,看见他进来,有的甩了甩尾巴,有的打了个响鼻。他学着鏊嘎的样子,先轻轻摸了摸马的脖子,小声说:“别怕,我给你们换垫草。”
马似乎听懂了,乖乖地站着不动。
旧草垫已经被马踩得又湿又硬,刘忠华用耙子一点点耙出来,再把新的干草铺上去。每铺完一间马厩,他都要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尖锐的石头或者树枝,生怕扎到马的蹄子。等他把五间马厩都收拾完,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棉袄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过来喝茶。”
鏊嘎坐在院子中间的小木桌旁,面前放着一个粗瓷茶壶。刘忠华走过去,坐在他对面。鏊嘎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水颜色很深,喝起来有点涩,但咽下去后,喉咙里却透着一股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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