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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咔嚓、咔嚓”
的收割声此起彼伏,芦苇成片成片地倒下,草屑在空中飞舞,落在人们结着白霜的眉毛上、睫毛上,不一会儿大家就都成了“白眉大侠”
。刘忠华握着镰刀,手臂一扬一落,动作越来越熟练。单调的劳作让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就过去了。他机械地挥着镰刀,思绪却飘回了海河边的家——想起母亲做的贴饽饽熬小鱼,想起父亲在路灯下教他修自行车,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突然,一声痛呼打断了他的回忆。“哎哟!”
十六岁的知青赵小虎皱着眉,举着流血的手喊了起来。大家凑过去一看,他的虎口被芦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鲜血在冻得发青的手掌上格外刺目。有人赶紧从挎包里掏出备用的布条,帮他简单包扎起来。这边还没忙活完,不远处又传来“扑通”
一声闷响,接着是众人的哄笑——胖乎乎的会计老马在太过光滑的冰面上没站稳,摔了个四脚朝天,绑腿都散开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棉裤。老马红着脸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蹲下身系绑腿。
正当老马系好绑腿,准备重新拿起镰刀时,一阵妖风突然从湖心卷来。细密的雪粒子像砂纸一样刮过人脸,疼得人直咧嘴,眼睛都睁不开,脸皮不一会儿就失去了知觉,摸上去硬邦邦的。刘忠华眯起眼睛,使劲往远处看,只见天边有一堵墙似的乌云正从湖面上奔来,气势汹汹的,就像千军万马嘶吼着杀过来一样。在草原待了三年,他早就摸清了这里的天气脾气,这种情况往往会带来大风降温,甚至是暴雪。
“要变天!”
施队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急忙巡视了一圈,看到大家割的芦苇数量差不多够装了,忙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几乎被呼啸的风声撕碎:“收工了!收工了!抓紧捆苇子!别等大雪来了走不了!”
有人听到施队长的话,赶紧挺直腰杆,仰面查看天空的乌云,一看之下顿时慌了:“哎哟!这乌云来得也太快了,要下大雪了!大伙儿赶紧的,别磨蹭!收工了!收工了!”
知青们不敢怠慢,纷纷丢下镰刀,从挎包里抽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开始捆束芦苇。风越来越大,直刮得芦苇丛“呜呜咽咽”
响个不停,像是在哭一样。刚才劳作时出的热汗,此刻在衣服里结成了冰,贴在身上刺骨地冷,让人感觉像是坠入了万丈冰湖。恐惧和寒冷像鞭子一样抽着大家,让每个人都加快了速度,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就用嘴哈口气暖暖,接着继续捆。
狂风中的芦苇丛发出诡异的呜咽声,时而像怨妇低泣,时而像饿狼长嚎,听得人心里发毛。知青张建军的手指已经冻得不会打结了,只能用牙咬着绳头,另一只手使劲拽着绳子,好不容易才把一捆芦苇捆结实。
“报数!”
施队长率先扛起一捆足有百斤重的苇子,像座铁塔似的立在风雪中,声音依旧洪亮。“一!”
“二!”
“三!”
……报数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当最后一声“三十七”
消散在风里,施队长猛地挥手:“撤!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别掉队!”
可大伙儿转头一看,来时的小路早就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变成了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哪是路哪是坑。几个女知青见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刚涌出来就冻在了脸上,像挂了两颗晶莹的小冰珠。
才走了几步,队伍里就有人开始泄气。毕竟这里距离大队有百十里地,来的时候轻装上阵,走起来还轻松些;回去的时候每人都背着几十斤的芦苇,身子早就被割苇子耗得疲惫不堪,还要顶着这么大的风往前走。眼看乌云越来越低,大雪马上就要下了,怎么可能赶在大雪封路前回到大队?就算是长了翅膀,这么短的时间也飞不回去啊!
虽然心里满是埋怨,可大伙儿也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还是迈开了沉重的步伐,跟大风对抗着,把身子使劲往前倾斜着,一步一步艰难地挪。施文彬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见有人落在后面,就停下来等一等,大手一挥催促道:“赶紧走!咱们得加快速度,尽量赶在大雪下来之前赶回大队,不然在雪地里待着,非冻僵不可!”
返程的队伍像一条伤痕累累的巨龙,在雪原上缓慢地挪动。北京知青王援朝背着苇捆,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还没等他稳住身形,就被呼啸的北风推出去好几步,差点摔在冰面上。更糟的是,刺骨的风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冰冷的雨点砸落下来。
“雨?这鬼天气!”
刘忠华心里一慌,他太清楚被雨水打湿棉衣的后果了——棉衣吸饱水后会变得格外沉重,而且湿冷会很快浸透身体,让人冻得失去知觉。他急中生智,把背后的苇捆往上提了提,让芦苇的顶部盖在头顶上,勉强护住大半个身子,躲开那些像冰刀子一样的冷雨。
身后有不少人看到刘忠华的办法管用,也纷纷效仿,把苇捆往头顶挪。可刚挪了没一会儿,就听见“刺啦”
一声——上海知青林卫国的棉袄被芦苇杆划破了,里面的鸭绒像蒲公英一样飞散在雨中,看得人心疼。林卫国咬着牙,把破了的地方往里面掖了掖,继续往前走,没敢多说一句话,生怕一开口,冷风就灌进衣服里。
“哗!”
蓄谋已久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就像高高的水塘决堤了一样,漫天的雨水瞬间倾倒下来。天地间顿时只剩下水的轰鸣,三十七个身影在雨幕中时隐时现,宛如一组正在融化的冰雕。刘忠华用冻得通红的手掌抹去脸上的雨水,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去,灰蒙蒙的雨幕像一块厚重的幕布,把整个雪原都笼罩住了,能见度不足二十米。队伍里的三十多个知青,全都成了落汤鸡,湿透的头发像海带一样贴在脸颊上,原本厚实的棉衣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坠在肩头,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
更糟的是,融化的积雪和雨水混在一起,在脚下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又滑又硬,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刘忠华凭借下乡三年练就的敏捷身手,好几次在打滑时及时稳住身形,躲过了摔倒的厄运。但身后还是不断传来“扑通”
的闷响和痛呼声——已经有七八个同伴摔成了泥猴,衣服湿透了不说,还沾满了泥水,看起来狼狈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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