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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的夏末,双沟村的槐树叶还透着浓绿,胡悦和华庆军凑在公社办公室的油灯下刷题,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都裹着甜意,可千里之外的羊祜县,赵自豪正把自己关在屋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隔着窗户看见王婷和胡伟并肩走在田埂上,胡伟手里还攥着个刚摘的西红柿,递到王婷嘴边,那模样看得赵自豪肺管子都要气炸,抬脚就踹开了堂屋门。
“爹!你跟干大爷说的那事儿,到底成没成?我的大学通知书呢!”
赵自豪嗓门震天,吓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圈。
赵大山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往鞋底一磕,慢悠悠道:“急啥?下午我刚从县里回来,你干大爷正巧要去北京开会,就跟我聊了两句。他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儿板上钉钉,还能有假?”
“去北京?”
赵自豪眼睛突然亮得像两盏灯,几步凑到赵大山跟前,手都开始发颤,“难道……他是要给我安排北京的大学?”
赵大山斜了他一眼,嘴角撇出点得意:“嘿,这算啥难事?你干大爷在教育局说话管用,上不上大学,上哪所大学,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放心,保准给你落实妥当!”
赵自豪听得心花怒放,转身就往门外跑,琢磨着等通知书一到,就拿着去王婷跟前显摆,看她还能不能眼里只有胡伟。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铁轨上,一列绿皮火车正“哐当哐当”
地切开华北平原的夜色。硬座车厢里,羊祜县教育局局长徐诗文摩挲着鼓囊囊的牛皮公文包,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指针刚过凌晨两点,心里直犯嘀咕:六月末到七月中,全国招生工作会才在太原开完,包里那叠带着钢印的七月会议纪要,边角都被他摸得发毛了,怎么这才没多久,又火急火燎地召集去北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车厢里的空气浑浊得厉害,烟味、汗味混着此起彼伏的哈欠,像团黏糊糊的棉花堵在人胸口。斜对面的鹤莲县教育局干部吕平,已经把第七根“飞马”
烟摁灭在搪瓷缸里,劣质烟草的呛味裹着他的心事,在狭小的空间里散不开。
“上月才刚传达完太原会议的精神,招生的摊子刚铺开,这转头就叫去北京……”
吕平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睛,端起搪瓷缸灌了口浓得发苦的茶汤,茶垢在缸底积了厚厚一层,映着旁边人手里半张皱巴巴的报纸——那上面关于某位重要人物复出的新闻标题,正被他自己吐出的烟雾一点点罩住。
“你说,会不会是上次定的调子出岔子了?违背了啥精神?”
吕平咂着嘴,声音压得低低的。周围几个教育局的干部都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有人从包里掏出七月的会议材料,纸页都被翻得卷了边,可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愣是没找出半点纰漏。徐诗文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公文包,淡淡开口:“那文件是教育部层层把关、反复推敲的,上头的大领导都签了字,按道理说不会有错。”
“那这就邪门了!”
吕平挠了挠头,头发乱得像鸡窝,“上面开了会定了盘子,我们照着干就是,干嘛还要‘二进宫’?”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再说话。徐诗文心里却门儿清——虽然没人挑明,但在座的哪个没听过“要恢复高考”
的风声?只是这事儿太敏感,谁都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
要知道,现在推荐上大学的法子,多少人靠着这手里的推荐表安排自家亲戚、讨好关系户?真要是改成高考,动的可是大家的切身利益!提这茬儿,不等于给自己、给身边人找不痛快吗?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谁都懂,还不如当个哑巴,省得惹麻烦。
于是,明明一车厢人,却诡异地静得能听见火车轮轨摩擦的“哐当”
声,只有每个人心里的小算盘,在“噼啪”
作响——那是对即将可能失去的“方便”
和“好处”
的焦虑,是藏在心底不愿说出口的守护。
徐诗文扭头望向漆黑的窗外,玻璃上模糊映出他紧抿的嘴角。公文包里那份关于恢复高考的内部简报,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望着车窗外偶尔掠过的点点灯火,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到了北京,说什么也得去探探老首长倪少华的口风,这位老领导在教育部任职,肯定知道内情。
火车颠簸了一夜,终于在晨曦微露时缓缓驶进北京站。天刚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下,站台上挤满了跟他们一样赶过来开会的干部。熬夜的困倦像件湿棉袄,沉甸甸地裹在每个人身上,脚步都透着虚浮。徐诗文跟着人群挤上接站的大巴,眼睛却紧紧盯着窗外,脑子里飞快盘算:在哪站下车,能最快摸到老首长家?
最终,他在一条刚苏醒的小街巷口下了车。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从这里步行到老首长家,大概要半小时,现在是凌晨六点,走到门口正好赶上老首长家开门——徐诗文太了解倪少华的作息了:雷打不动凌晨五点半起床打太极,活动四十分钟筋骨,然后洗漱泡一壶酽茶,喝完才慢悠悠吃早点,分秒不差。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沓省吃俭用攒下的粮票,在街边刚支起炉子的早点摊上,买了老大一捆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的油条还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又拎起脚边的包袱,里面是从老家带来的山东甜香煎饼——老首长就好这口,出发前他特意让媳妇烙了一整夜,裹得严严实实的,就怕路上凉了失了味儿。
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终于到了记忆中的那个院落。深巷尽头,一处闹中取静的小独院,青砖灰瓦的平房,墙头上还爬着几株牵牛花,这就是倪少华的家。据说这院子有些年头了,解放后分到老首长名下,徐诗文当年还跟着战友们来帮过忙搬家。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
声。徐诗文站在门口听了听,没听见熟悉的练拳吐纳声,也没水声,估摸着老首长这会儿该在院子里喝茶了。他清了清嗓子,提气喊了一声:“老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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