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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我总在深夜凝视你腕间的那圈碎星。它们在你脉搏跳动处闪烁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八年前南洋一中艺体馆后门石阶的那个冰冷的夜晚——那晚我刚刚撕掉父亲代我写的选科意向表,耳畔还残留着父亲“读文就是自毁前途”
的咆哮。
十二月寒风像刀片刮过我的校服领口,一堵墙隔开了两个世界,镁光灯与合唱声从礼堂缝隙溢出来,而我坐在门外消防栓旁的阴影里,眼睛揉得通红,点燃了我人生中第一只香烟。
尼古丁没能压住喉间的哽咽,反而呛出了更多眼泪。然后我听见塑料包装窸窣响动,转头就撞进一双墨色的瞳孔里。你像一只糯米团子滚进阴影里,穿着一身白色棉袄,兜帽镶着毛边,整个人站着跟我蹲着差不多高。好几颗水果糖塞满了肉乎乎的小手,你把糖递到我面前,声音娇娇的,“姐姐,你别哭了。”
我连忙转身按灭了手里的烟,手背蹭过冻僵的鼻尖时闻到自己指间浑浊的烟草味。
几岁大的小孩根本不怕生,你都不等我回答就直接牵起我垂下着的手,非常“强硬”
地把糖果塞给我。
“我不要……”
我说话的声音都还在颤抖,呼出白气时才意识到场外有多冷,我感觉都我的脸颊都有些冻僵,只有眼眶还有些热气。
估计也是一副鼻子和眼圈通红的狼狈模样。
而你脸上却是一副童真的笑颜,“姐姐,吃点甜的就不难过了。”
我没有立刻拒绝你,你就越来越大胆地从我手里的一小堆水果糖里抽出一颗拆开,“吃这个,很甜。”
冻红的小拇指翘着,你直接把一颗糖塞到了我的嘴巴边上,柑橘味香甜的味道钻入鼻腔里,我还是张嘴接受了眼前这个小女孩甜丝丝的善意。
苦涩的甜味在舌尖绽开,喉间竟又有些酸涩哽咽,我默不作声偏过头去揩眼泪,你又拉起我的手想拽我起身,“姐姐我带你去看星星好不好?”
那时候只觉得这小孩胆子大,任由你拽着我冰凉的食指往田径场走。
现在我常想,或许在更早的时候,我就已经习惯了对你妥协——当你热乎乎的小手拉着我的校服袖口穿越一片小树林,我都不知道有一天我会这么顺从地跟着一个屁大点的小孩。
在田径场的看台上,我们坐在我铺开的校服外套上,你小腿悬在观测台边缘晃荡,糖块把腮帮顶出小小的鼓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其实十年前就有光污染,天空一片灰蓝色的,星星也看不见几颗。
也许是小孩子看世界的角度不一样,你说:“星星都很勇敢。”
我问你为什么。
你抬起肉嘟嘟的小手,指着天上若隐若现的星星,“这么黑这么冷的天,星星还一直挂在天上光,所以它们很勇敢。”
糖块在你牙齿间磕出细碎声响,忽然扭头用手指戳我手背,“姐姐不要哭,要像星星一样勇敢。”
田径场忽然亮起几束手电筒的灯光,你的父亲在远处呼唤“言言”
的声音惊动了我们,你又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塞给我,“所有糖都给你姐姐,别不开心了”
,小小的个子,跑回你爸身边前还回头冲我一笑,“不要一晚上吃完不然会蛀牙的。”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你是学校股东家的千金。
后来我坚定自己的选择,不顾父亲的反对走自己的道路,他质疑我的声音很大,直到那年南大的公费师范生名额被我拿到手,给了他有力的回击。
六年后我以实习老师的身份回到了我的母校,半个学年的实习期过去,与我同行的许多实习老师都选择了离开南洋市去更远的地方,那我呢,我当然也没理由留在这个困住我整个青春的地方。
离开前,实习老师们的教师邮箱都收到了学校公众号的素材征集邮件,我闲来无事便再次捧起了许久不动的相机。
也许月老真的给我们牵了红线,我就在那天黄昏的羽毛球场现了你。
取景框里的少女跃起击球,飞扬的丝间透着夕阳的余晖,唇角扬起的弧度和那年冬天留在我心里的那张天真无邪的笑容渐渐重合,快门声响起时,我听见胸腔里冰层碎裂的脆响。
回去后,我火急火燎签下了留在南洋一中教书的合同。
也许曾经充满着痛苦的地方也能生出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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