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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妄闭了闭眼,快速拢好衣襟,问道:“你来做什么?又是如何知道我住这儿的?”
他所住的院子极其偏僻,与主院隔了七八重院落,深藏在曲折游廊的尽头,极易迷路。
这还不简单?沈映疏心道。她之前从来没见过他,那他就只能是住在她没去过的地方呗,这府中没去过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挨个找总会寻到的。
她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包袱,“我有东西要给你,是你昨日帮我的谢礼。”
“不用,你走吧。”
沈妄作势关窗,却被沈映疏双手张开撑住了窗扇,一本正经道:“《左传》有文,介子推割股啖君于难时,及君返国,禄不及推,推负母入绵山,文公报恩无门,举火焚林,使推抱树而亡。你今日推辞我的谢礼,是想让我像晋文公一样在史册上留骂名吗?”
沈妄盯着沈映疏直皱眉,他说的什么乱七八糟,割股奉君的故事分明出自《庄子》,曹先生好歹也是当朝大儒,怎么就把他教成这个样子?要是听见这一番“引经据典”
,想必会气得口吐鲜血。
“当然,我不会放火烧你屋子的。”
沈映疏掉完书袋子,颇有些自得,把包袱往里一丢,手脚并用往上爬。
包袱落地的声音惊醒了沈妄,他上前一步挡在窗前,低喝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沈映疏能来这儿肯定知道自己是谁了,是左氏还是沈映棠派他来的?让他来看笑话、嘲讽自己活该吗?
沈妄突然发怒叫沈映疏感到委屈,从来没有下人敢这么对她说话,但想到他后背的伤,瘪瘪嘴忍住了。人在很疼的时候是不大能控制自己的,就像她在这种时候也对擒芳她们发过脾气。
她指着沈妄的脖颈处,“你是不是很疼啊?包袱里有药膏我替你擦药好不好?擦上就不疼了。”
沈映疏此刻很后悔昨晚没有给他拿药膏来,明明当时听到了呼痛声的。
疼?沈妄怔住,从未有人问过他疼不疼。在这府中,人们作践他、侮辱他、欺凌他,或是同情却又轻蔑他,就是不会问他疼不疼,仿佛他天生就该是一块石头,没有任何知觉。
他直视沈映疏的眼睛,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映疏神情茫然。
这就难怪了,沈妄忽地有些失落,要是他知道自己是谁,绝不会问自己疼不疼,更不会关心自己的伤。
沈妄兀自沉默,沈映疏接着道:“这药膏是父亲向圣上求的,止疼和祛疤的效用是寻常药膏比不了的,你用上很快就好了。”
“你走吧。”
“什么?”
沈映疏是真的生气了,气鼓鼓地瞪他,跳下窗台就跑。
哼,她明日再来,就不信进不去!
午时末,墨染面带喜气地推开门,“郎君,才进府的罗姨娘出手大方得紧,今日去向她请安的下人都得了赏,小的也得了一吊钱,您看!”
话音未落,却见沈妄正对着桌案上一个摊开的包袱沉思。他走近几步,惊讶道:“这是哪儿来的布匹,要不少钱吧?”
“正好可以给您做件外裳,您的衣裳还是去岁府里做的,都旧了。”
墨染拿起布匹比划大小,笑着说道。
这匹云锦是沈映疏带来的另一件“谢礼”
,上百钱的料子,他随随便便就送人了。沈妄垂下眼,“收起来。”
“上月家塾里那些公子哥儿还奚落您衣裳旧,东西放着不用也会坏的……”
墨染见他面色不虞,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无奈叹了口气,把云锦仔细叠好放回包袱里。
这时他瞧见沈妄手里还紧握着一个小瓷瓶,好奇道:“咦,这是什么?”
沈妄的思绪从布匹转到药膏上,年初沈映疏被门槛绊倒,额头上摔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嚎得全府都能听见。李太医来看过说是会留疤,只有宫里的秘药才能恢复如初,沈熵急得不行,第二日天不亮就进宫向昭宁帝讨了这瓶药膏。
有关沈映疏的事,未曾有人敢轻慢了。
墨染不见他回答,也不再追问,自顾起身将包袱放进箱笼里。过了很久,才听见身后响起犹豫的声音:“……把药膏也收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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