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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自然算得上是苦难美学了!
当然,真正的苦难是无法共情的!就像没有婚姻的人,无法体验婚恋中的悲欢离合。
梅江边,并没有专家研究过哪些野菜可以吃,不可以吃。人们不过沿袭代代相传的知识,而知识的积累就意味着一次饥荒年代的存在。神农尝百草是过于遥远的传说,没有明确的记载和传播,并没有给梅江边带来多大的福泽。河村的乡亲们吃过的野菜其实并不到百种,很快就由于菜谱有限而难以为继。
蒜头虽然走不动,但还得上学,拔野菜是周末的事。老师布置了作文,《春天来了》。不能只写大自然的春天,还要写社会的春天,比如好人好事,比如时代变化。在饥饿中,蒜头觉得写作文是天下最幸福的事情,因为可以重温野菜的美味。
春天来了,一丛丛绿色从大地上冒出来了。大自然知道人们的粮食断了,早早地准备好了食物的宝库。田珠子藏在水田深处,上面是一篷细碎的叶片浮在水中,以前这些叶子是猪饲料,梅江的孩子们早就知道其根像花生一样可口,一株一粒,拔起来非常费时,但孩子们仍然视若金子……
蒜头流着口水,想一想山上河边那些吃的东西。他把这些野菜搬到了作文本上,最后有气无力地把作文交给了老师。
蒜头的文笔,显然把老师吸引住了。老师兴致盎然地读了下去。通过文字,梅江边的野菜第三次被人类享用。老师是公社干部的家属,不知道野菜是救命之物,对作文本上的野味充满向往。
但这种向往很快被另一些文字打破了。蒜头看到老师紧着眉头。蒜头知道老师读到了妹妹饿死的事情。
老师读完了,把蒜头叫到了讲台前,说,现在奔向共产主义社会,怎么能写饿死人的事情?你这是夸张吗?如果是大人,就凭你这篇文章,也可以打成反革命分子!
蒜头说,我写的是真情实感,我没有夸张,我们村里今天春天死了两个人,最小的是我的妹妹,最老的是一个老奶奶。那老奶奶临死前还对大家说,要是能吃上一餐饱饭,死了也甘心!
老师听了,露出惊讶的神情,让蒜头回座位去了。下课后,老师把蒜头叫到办公室,再次问作文写的情景是不是真的。蒜头点点头。老师的眼圈红了,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盒饼干,递到蒜头面前。在蒜头的眼里,老师就是天上的神仙,懂得人间的饥荒。
蒜头多么喜欢吃饼干。但他留下了几块,准备带回到家里,给婆婆、给弟弟妹妹,给母亲一起分享。
回到家里,蒜头把饼干给了灯花,说起了作文的事。奶奶说,怎么可以这样写文章呢,幸亏不是报纸,如果公社知道了,我们家就完蛋了!
听了灯花的话,蒜头把饼干甜蜜丢到了脑后,心里充满忧愁。老师就住在公社,当然会被公社知道。蒜头担心老师把作文带到了公社,交给她丈夫后,把自己抓起来,像关父亲一样关到那个小房子里。他提心掉胆过了一段时间,却没有一点事情。
相反,公社派人来到河村,为梅江边的村子拨来了粮食,虽然数量不多,但救了更多人的命。
敦煌对薪火说,经历饥荒的人,对粮食的感情是后人无法共情的,你爷爷那一辈人,总是舍不得倒掉剩饭菜,总是把桌面的饭粒捡起来,年轻人嘲笑他们不讲卫生,不懂得那些剩饭菜,在他们眼里不是残渣,而是当年的救命粮,他们怎么敢丢掉呢?!
独依从书中也知道那个年代,但是第一次听到野菜救饥荒的事情。她更想知道当时的灾情,以及战胜的办法。
到了那年夏天,河村的大食堂终于散了,队里给每家每户分了自留地,允许种红薯蔬菜。河村就在梅江边,沿河的土地是沙壤,红薯个头大,糖粉足,当然蚯蚓也多,表皮总是道道斑痕,洗起来麻烦。乡亲们削净,粉碎,晒粉。表皮光滑的红薯,直接用来充饥,帮助梅江人家渡过那几年饥荒。
有了自留地,捡狗精耕细作,红薯丰收。打地基的力气又充足了起来。这一年,河村挖红薯洗红薯,弄得手掌上总有层粘乎乎的糖液,洗不掉,刮不尽。捡狗打地基时抓着锄柄,那粘液把手心擦得痒痒的。
打地基是力气活,把山坡劈开不是一月两月的事,而是一年两年。土方远远过了放砖所需,只能挑到江边去。有时土崖塌下一方土,看起来不多,挑起来就是一个上午。累了,饭量自然大增。好在村里吃食堂,放开肚皮吃。
但好日子很快就到头。灯花预言的“三日南风狗钻灶”
正在应验。第二年冬天,灯花开始在墙缝上找不到饭团了。队长告诉大家,粮食只能吃到年前,大家必须把裤带勒紧。
村民不满地说,地里不是粮食丰收了吗,怎么会没有粮了呢?远仁在计工分的会上解释说,公社让我们上报亩产千斤,大队又帮我们加了水分,我们生产队里的粮食大都交国家!眼看仓库存粮不多了啊!
远仁叹了一口气,又说,政府就算是知道我们没粮食了,但也可能要下派任务,听说苏联人卡我们国家的脖子,国家需要粮食来支援工业!我也很想让大家吃饱饭,但形势不乐观啊!
这年冬天,由于吃不饱饭,又没有时间去外面找吃的,捡狗打地基的度也放慢了。蒜头的饭糕没有了。灯花叹气说,村子里断粮是迟早的事,我早就盼着做饭糕的日子结束了,但我不是盼没粮食,而是散了食堂各家各户自己升火,再多粮食也经不住折浪费啊!吃食堂那只能是短时间的光景!世上那有那么多粮食供这些兔崽子挥霍。
到了春天,蒜头不再嚷着要饭糕吃了,说,婆婆,我不想上学了,五六里路那么远,走得累,我的腿脚一下子就长粗了,却没有力气,走不动。
灯花知道,这是得上浮肿病了,梅江边最严重的时期到来了。最让她担心的还不是蒜头上学走不动,或者捡狗地基打不动,而是出生不到一年的满秀。何氏早就没奶水了,孩子饿得哇哇叫,灯花整晚睡不着,孩子的哭声像一把刀子,把全家人的睡意全部削去。
雨季包裹着河村的夜晚,没有人到外头玩闹,寻乐。饥饿的河屋村民要么呆在家里节约体力,要么在床上辗转反侧思谋问题:明天到哪儿找野菜。屋檐水滴答滴答,也不再像往常一样成为优美的乡村音乐,而是不断挑战着人们的耐性:鬼天气,也来捉弄人们了!
何氏怕孩子哭叫吵着大家,就把奶头塞到满秀的嘴里,孩子的嘴巴虽然没有牙齿,但吮吸的疯狂把奶头弄得针刺般难受。加上交汇着内心的痛苦,何氏越来越担心满秀过不了春荒。
半夜醒来,蒜头看到母亲在灯前叹气。姐姐弟弟早早睡了。他们已计划好明天的觅食活动。
春天的梅两岸,野菜到处都是。这是大自然的馈赠,是人类最后的保障。有一种水生植物,叫田珠子。藏在水田深处,上面是一篷细碎的叶片浮在水中,以前这些叶子是猪儿的饲料。孩子们早就现田珠子的根儿像花生一样可口,一株一粒。它拔起来非常费时,但孩子们仍然视若金子。
但是,田珠子这种大众化的野菜,很快吃光了。接着是野芋头,野茭头。这两种土里的植物,根茎都能吃。接下来,才是酸得让人牙齿打颤的马齿苋。蒜头听老师讲过,这马齿苋是帮助九颗太阳躲过了后羿的箭簇。是时候了,现在它也来帮助河村的人们躲过大饥荒。
跟马齿苋一样难吃的,是水蓊菜。它就像空心菜一样,碧绿高挺,在水渠里随处可见。跟水蓊菜一起吸引孩子们的,还有野孛荠。它们都长在有泉水的沟渠。野孛荠比乡民种的孛荠小,但是更甜。
就这样,孩子们在野外挖野菜找吃的,经历着从水生到陆上,就像人类的繁衍展顺序。他们接着向山坡进。野红薯可口,野薯子清涩,而野葛味苦,藤苗老一点的就长出肿胖的瘤子,挖开来可以找到蚕蛹一样的肉虫,在火上烧一下,非常香。这东西蒜头放牛时曾经和童年伙伴们吃过,现在成为抢手货,但禁不住人多,立即吃得精光。
映山红可以吃,是蒜头的明。那天,他和伙伴们奔走在四月的山头,试图寻找可吃的野果子。但山上只有满山的映山红。他们失望了,看着满山鲜艳的映花朵,再也不觉得它们美丽,倒像是嘲笑。蒜头郁闷地站在一株映山红边,不由自主扯了一枝花,在鼻子里嗅了嗅。
映山红好香。蒜头想,如果像面花一样,可以吃多好。想到“吃”
这个词,“吃”
立即变成了动词,就成了动作。蒜头不由自主把花塞进了嘴里,嚼了一口,突然感觉这些花朵酸酸的,不由又嚼了起来,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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