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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这江山只是我的,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拱手想让,可偏偏这江山为祖宗所留,我既无能守住,也不能交予外姓。”
司马邺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就比如你,就算三子背离,日后也要传位予他们,不是么?”
“谁说的?”
刘隽洒脱一笑,“不瞒你说,如今刘雍、刘梁我已然不作考虑,刘秦还需再观望一二。坦白说,若刘秦坐实了是个无德无才、不孝不悌的小人,我就是传位给刘掾等其余诸刘,也不会给他。”
司马邺惊异地看他,刘隽挑眉,“你不信么?我想做这个皇帝,非为子孙后代留下什么基业,而是告诉世人,我能做好这个皇帝!哪怕我身后帝位传给哪个姓曹的,我也能泰然处之。”
“你……”
司马邺半天才说出一句,“寻常人做皇帝,都是为了列祖列宗,你倒是像堵了一口气似的。”
刘隽怅然一笑,“兴许是吧。不过,这些年看着胡人横行,生灵涂炭,也难免在想,不管天命在不在我,但凡我能终结这一切,就算最后和阿父一般下场,我也无怨无尤。”
司马邺心内酸涩无以言喻,走过去按着他的肩,“大半江山已在你手,虽然不甘,但我心中有数,司马衍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何苦如此丧气?忠愍公在天之灵,也不愿见你如此自苦。你既然已经想开,子不类父又如何?兄弟阋于墙内又如何?在这世上,眷侣可以选,友朋可以选,偏偏亲人骨肉是你选不得的,他们既负了你,你便当做情分已尽,随缘应对便是。”
刘隽将头靠在他颈窝,“我平日里忙于军务,就算得闲,也多是管教、鲜少关切。如今想来,我对他们如此严苛,是我亏欠了他们,他们心生怨怼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们不该对自己的兄弟下手,更不该将天下当做儿戏!”
话音未落,司马邺缓缓跌坐在他身旁,两个人用一种鸳鸯交颈般的怪异姿态坐在蒲团上。
司马邺从前便喜熏香,信了佛之后寝殿更是香烟缭绕,如今做了居士,就连每根丝都沾染上了浓浓檀香。
刘隽几乎是瞬间便安定了下来,那些挫败不安、失望懊悔慢慢消弭,“呵,往事不可追,多说也无益,横竖我如今做儿孙做夫君做兄弟做阿父做眷侣都一无是处,若这皇帝再做不好,又有何面目苟存于天地之间?”
“治国治军,你的手段我都是见过的,”
司马邺温和道,“不比汉文光武任一人逊色。”
刘隽看着他清明眼眸,怅然道:“若你非皇帝,我非篡逆,你我绝不会走到如斯地步。”
“那你我又会是谁呢?兴许我是个成日吃斋念佛、化缘流亡的小沙弥,而你恐怕还是个横刀立马、战无不胜的将军。”
司马邺靠在刘隽怀中,脸却正好对着菩萨无悲无喜的面孔,即使知晓对方只是一尊泥塑,仍感到些许羞耻,便挣脱开来。
刘隽微顿了顿,似乎也明白这般有些不妥,便整了整衣冠起身,“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可能再熟视无睹。我将离京一段时日,你若想离寺走走,带足人手即可。”
司马邺点头,刘隽负手又看了看那菩萨,对身后内侍道:“取纸笔。”
说罢,他整整齐齐地将刘藩、郭氏、刘琨、崔氏、刘遵的名讳写下,“我想为他们点长明灯,不知寺中是否有高僧愿意诵经护持。”
“并无高僧,却有心诚的沙弥。”
司马邺欠身颔。
刘隽微笑了笑,深深看他一眼,“日后再来拜谒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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