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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丽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着。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有些悠远,仿佛也陷入了某种回忆,又仿佛只是在思考张艳红的话。
“你们那边,”
她忽然又问,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冬天除了捞鱼,小孩子还玩什么?”
张艳红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但还是想了想,回答道:“可多了。打雪仗,堆雪人,抽冰尜(冰陀螺),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打出溜滑……还有,冬天屋檐下会结很长的冰溜子,我们经常掰下来当剑比划,或者含在嘴里,凉丝丝的,就是总被大人骂,说不干净,怕拉肚子。”
她说着,脸上不自觉地又浮现出笑容,那些简单的、属于北方小城冬天的快乐,虽然蒙着清贫的灰尘,却也有着独特的亮色。“最好玩的,是下了大雪之后,去野地里追兔子。雪地上一串串脚印,我们就跟着追,虽然从来没追上过,但跑得满头大汗,特别开心。有时候还能捡到冻僵的麻雀,拿回家烤了,撒点盐,就是难得的美味。”
韩丽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似乎在努力想象着那些画面:冰封的河流,屋檐下的冰溜子,雪地里追兔子的孩子,烤麻雀的焦香……那些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图景。
“听起来,”
她慢慢地说,声音很轻,“虽然苦,但也有点意思。”
“是啊,”
张艳红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那时候小,不觉得苦,只觉得好玩。夏天去河里摸鱼捞虾,秋天去地里偷玉米、挖红薯,在野地里疯跑……虽然没什么像样的玩具,也没什么好吃的,但好像……挺自由的。”
自由。这个词从张艳红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怀念。韩丽梅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自由?在她的记忆里,那个北方小城的童年,似乎与“自由”
毫不沾边。那是灰暗的,压抑的,充满了母亲的叹息,父亲的沉默,以及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贫困和“认命”
的教诲。但或许,在更小的张艳红和她的姐姐眼里,在那个没有被成年人的忧虑完全侵蚀的世界里,那片土地,也曾给予过她们片刻的、属于孩童的、无拘无束的快乐?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在消化着张艳红描述的、那个与她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童年。
张艳红也停下了讲述。那些久远的、带着尘土和阳光气息的记忆,一旦打开闸门,便汹涌而来。但她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这些琐碎的、带着乡土气息的童年趣事,在韩丽梅面前讲述,是否显得过于幼稚和不合时宜?韩丽梅的童年,想必是另一种模样,是更早地背负起生活重压,是更早地学会在夹缝中求生存,是灰暗记忆里零星的火光,还是……一片冰冷的荒原?她不敢问,也无从想象。
“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您小时候,在南城,都玩些什么?”
韩丽梅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些复杂,像是惊讶于她会问这个问题,又像是被触动了什么久远的、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
“南城……”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忽,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回望,“没什么好玩的。要帮家里干活,照顾弟弟,剩下的时间……就是看书,拼命看书。那是唯一能让我觉得,可以暂时离开那个地方的方法。”
她的描述极其简洁,没有细节,没有情绪,但张艳红却从这寥寥数语中,听出了沉重的枷锁和无声的挣扎。照顾弟弟(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拼命看书(寻找逃离的出路)……这就是韩丽梅的童年,与她和张艳春在野地里疯跑、在冰河上凿洞的“自由”
,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张艳红心里微微一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带着怀念的讲述,对韩丽梅而言,或许是一种无心的炫耀,或是一种残忍的提醒。提醒她,即使在同一个家庭,因为性别、因为排序、因为时代和父母观念的不同,她们的童年,也有着天壤之别。
“对不起,”
她低声道,有些无措,“我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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