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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穿堂而过,风声似低低的呜咽,如泣如诉,入耳并不真切。
仿若午夜时分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恍惚间分不清哪些是现实,那些又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虞婉玉太清楚这种感觉了,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她常常恍惚,甚至每每黄昏时分,当落日的余晖洒满她的院落时,那种盛大的荒芜会将她彻底淹没……虞婉玉一度以为,那就是她人生中最绝望的时刻,绝望到想要登上安市最高的塔楼之上,纵身一跃就此了却前尘往事。
谁曾想,老天爷同她开了个更大的玩笑。
她家柔儿长大了、嫁人了,当母亲了。
她的柔儿死了,死在一封家书里、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而她这个做母亲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虞婉玉缓缓地靠向了椅背,她低着头,往日里时时刻刻都注意着的仪态此刻也早已顾不得,她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但私心告诉她这的确是慕容家的行事风格……绝望、震惊、怨恨还带着点因此衍生出来的对温浅其人的愧疚,这些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将她倾覆,最后变成手足无措的慌乱与怯意。
那是一种更接近于近乡情怯的情绪。
她的外孙女带着一张与记忆中相似的脸,她看着对方,又像是透过这张脸跨过了十数年的时间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女儿……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是啊,她有罪,整个慕容家都有罪,罪人不配祭奠亡魂。
虞婉玉看着元戈,缓缓地扯出一个几近苍凉的笑意来,她一边笑着,一边将脸埋进了自己的双手里,半晌,呜咽出声,“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想的、为娘、为娘也是没办法啊!慕容振向来说一不二,我这个正室夫人活得还不如一个妾室啊!”
那一天虞婉玉到底说了多少个“对不起”
元戈不清楚,她只是看着对方被茶水泼了又干了的袖口、看着对方弓起来的后背有片刻的恍惚与悲凉。只是,一个生活上极尽讲究锦衣玉食的贵妇口口声声哭诉的“妻不如妾”
总是少几分说服力的,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长期备受压迫连出门自由都没有的样子。
今夜无月,只有稀疏星子点缀在夜色之上,客院偏远,整个天地间只有晚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身后隐隐约约的抽气和丫鬟压低了声音的宽慰,听不分明,却也猜得到定是耐着性子的温言细语。
元戈背对着屋内在院子里站了没多久,就见着翠儿低着头退了出来,怀里俨然抱着虞婉玉方才身上穿着的那件外袍,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并不明显的流光,正是这两年盛京极为热销的、深受夫人小姐们喜欢的流光锦,只是这东西出自织造局,绝大多数都送进了宫里,只余一小部门在市面上流通,只盛京城中便供不应求,何况是远离盛京的安市?
即便如此,这件流光锦做的衣裳也只是因为袖口被泼到了茶水,即将面临灰飞烟灭的结局。
还真是……奢靡啊,谁家不如妾的妻能这般行事?
元戈实在不愿再在虞婉玉的身上耗费心神,她低着头扯了扯嘴角,也不理会明显是朝着自己小步过来的翠儿,直接背着手离开了。跨出院门,就见着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的宋闻渊,亦是微微一怔,“你怎么在这里?”
“祖父歇下了,我便来候候你。”
宋闻渊与她并肩而行,侧目打量着她的神情,了然笑道,“与他们周旋,很累吧?”
元戈低着头走路,视线落在眼前一点,半晌摇摇头,“还好。只是难免会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看起来过着非常优渥的生活,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她看起来也不像初见那样谨小慎微的样子,坐在那里端庄、得体、气势很足,俨然就是掌家多年的样子……既如此、既如此……”
最后的疑惑终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散进风里。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宋闻渊却也猜得到她微微抿着嘴的样子,定是有些茫然、有些倔强的样子,像受了委屈的小狐狸,骄傲地不愿流露半分。
他牵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走,斟酌着温声说道,“根据我们收到的消息,你外祖母这些年在慕容府的日子的确不如意,甚至安市有不少人都以为慕容老夫人早已离世。但即便如此,慕容振却从未在吃穿用度上苛待于她,慕容内宅基本也由着她折腾造作……要说过得好,实在也算不上,但要说不好……却也说不上,只能算是比早些年却是差了些。”
“据说起初慕容振对她真的很好,几乎百依百顺。那些年慕容府虽不及现在,但也算有头有脸的富庶之家,而虞婉玉曾经是安市大多数女人的艳羡对象,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只要她想要的,慕容振都会帮她寻来,然后送给她。唯一不好的……可能就是慕容振经常出门,一出门就是数月不着家,几乎音讯全无。虞婉玉是个耳根子软的,没什么主见,一些流言蜚语听多了就开始疑神疑鬼了,加之刚刚痛失爱子,两人之前便出了问题,关系急转直下。”
“其实那些年慕容振海真的不怎么好女色,慕容府的那些妾室也都是后来几年才纳的……虞婉玉整日里自怨自艾疑神疑鬼的,早已无力掌管慕容后宅,但这些事总要有人管,慕容振又常年不着家,那些个妾室有了管家之权,虞婉玉的日子便愈地不好了。但真正让慕容振恨极了虞婉玉的……是虞婉玉对他下毒。”
下毒之事元戈倒是听说了一些,她漫不经心地踢着路上的碎石子,一边恹恹地颔,“说到底……她并非如她自己所说的那般困居方寸之地,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能做吧……十几年的时间,她也只是在自以为濒死之际吩咐慕容钰轩出来找慕容少柔罢了……只是如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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