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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咸粥（第1页）

听秦阿公说，启星就在镇政府生态环保办上班，每天忙呀忙得很，有时候周末还要加班。

“哎呀，我女儿女婿做生意的人，办个小厂，什么环保啊，安监啦，这些单位他们是怕得嘞！想也没想过他会考得上公务员！前几年打电话还骂说自家厂子招杂工也不招他，现在么打个电话来说谁谁谁，哪个生意上的朋友托他打声招呼喽，什么什么手续要他帮帮忙喽。正当的事情，星星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有些歪的嘛，星星就不理他们。他们又打电话来教训，那个牛气噢！哼，当面倒是不敢怎么说，偶尔在一块吃顿饭，天天叫他上进些，往县里市里调去，那么就好同他们住得近喽，他们就能更用得上这个儿子了，面上光彩嘛！我讲了句，还要星星怎么上进？还要叫星星怎么上进哦？一个两个脸都掉下来了，我看他们，真是恨不得我死掉快，觉得我霸占孙子喽。”

秦阿公说起这种话来完全不生气，甚至还能笑，端起黎晓给他泡的茶轻轻吹了吹，美美啜了一口。

“阿公，不要说这样的话，长命百岁啊。”

黎晓蹲在菜圃里拔草，转脸认真对秦阿公说。

秦阿公见她有些难过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当然长命百岁啊！我还等星星结婚生小孩，我给他带重孙呢。我啊，老酒都喝得少了，你奶奶劝我的话，我记得很呢。”

老人家总是能非常随意地提起已经逝去的人，像是自己明天就能再见到她。

黎晓听他们说多了，也习惯了，笑道：“阿公，中午跟我一起吃吧，想吃面、年糕还是饭？”

“咸粥。”

秦阿公说着从脚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来，说：“星星昨天晚上煮了一锅，我哪里吃得完啊。”

“阿公，我天天吃你家的，菜都不用买了，这不好意思，真不用啦。”

黎晓说。

秦阿公瞧了瞧她身后瘌痢头一样的鸡毛菜菜地，揶揄道：“你这鸡毛菜种得好没样子，疏得疏，密得密，疤疤癞癞的，拔拔几株掉，间一间，不然长不好，弄些来切到粥里吃嘛。”

黎晓其实自己也发觉了，早上就摘了几株煎了蛋菜饼吃，只是没遮掩住。

她忍不住嘟哝着，“祖孙俩一个样。”

本来也是因为叔婆的热心而半推半就开始打理菜圃的，黎晓从小看郑秋芬侍弄这些，看都看会了。

就连那天胡乱买来的几种香草也冒了芽头，黎晓不知道这些香草哪个是哪个，她连名字都分不太出来，种得那么潦草居然也能行。

阿公临走时把送来的橘子罐头和果脯在小桌上摆了一溜，有一瓶罐头还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瓶身上都是水珠。

果脯用自封袋装的严实，一小包有十来片，一大包里有七八小包。

黎晓站在桌边看了一会，觉得口干。

罐头瓶盖拧开时有泄气的响动，听起来很悦耳，橘子味的冰糖水酸酸甜甜的，还有一点点凉，对于刚出了汗的黎晓来说恰恰好。

几瓣橘肉直接滑进黎晓嘴里，她这一口吞得太贪心了，把腮帮子撑得鼓囊囊的，只能慢慢咽下，只剩下橘瓤的时候，黎晓嚼了嚼，剥了薄皮的橘瓤太软了，舌尖一抿就能爆裂开无数汁囊。

“哇哦。”

她忍不住感慨，“冬天配火锅得好喝成什么样？”

在吃了那么多快餐外卖后，黎晓深觉能把东西做好吃是难得的，是珍贵的，是天赋无疑。

但在大人看来，似乎只有能变现的天赋才叫天赋，而且还得是大钱，每天起早贪黑地卖早餐、摆小摊可不算。

陈美淑听到黎晓说启星做饭好吃的时候都被气笑了，她笑得发抖，靠着墙几乎瘫软在地，启星想去扶她，结果被她揪住，一连挨了三个巴掌，打得他鼻血都出来了。

回忆令黎晓悚然，她一震，忽然觉得胃里沉甸甸又空空如也，一阵难言的绞痛，她知道这并不是因为那一口橘子水。

黎晓本来不错的状态一下又低迷了，撇下那一小盆还连根带泥的鸡毛菜，挪回房间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她这段时间总是这样，在这老屋里太容易想起从前的事，但有一点很奇怪，她在外的时候总会做噩梦，梦见郑秋芬摔跌在楼梯上的样子。

回来后，她自然也避免不了想起来，但那景象却没有出现在梦境里了，她夜醒时心里也是哀哀的，却并不恐惧。

是因为这老屋里郑秋芬的气息实在太浓厚？她半辈子的鲜活都在这里，所以那一日的悲凉终结也就稀薄了？

“人总是要死的，我撑撑到你结婚就谢天谢地了。”

郑秋芬的愿望没有达成。

黎晓凝固着，她把脸闷在被褥里，喘息艰难。

而屋外的人在继续生活，偶有一句高声的吆喝说笑钻进黎晓耳朵里，她抬起脸，面上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