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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原来他不只是在孩子离去后,才笨拙地缝制那歪歪扭扭的肚兜。
原来在她还怀着那个孩子、满心憧憬的时候,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刻,她那句随口的话语,已经被他如奉纶音般铭记下来,带着初学者的虔诚和小心翼翼,一字一句地镌刻在他认为重要的事物之上。
这琴谱的边缘,这片被他摩挲得温润如玉的纸张上,这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见的“切记”
二字,像一个沉默却无比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只有我痛”
的认知上!
迟来的悔恨挽回不了什么!一件衣服也弥补不了什么!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用这尖锐的恨意支撑着破碎的自己。
可这行字......这行在她腹中孩儿尚在时就被他悄悄记下的字,又算什么?
是他在那时就潜藏的、未曾宣之于口的期待与珍视?还是他后来无数个日夜,对着这行字反复咀嚼、痛入骨髓的悔恨?
恨意依旧盘踞在心口,沉重如铅,带着噬骨的痛。可此刻,一种比恨意更汹涌、更复杂的浪潮,带着灭顶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将她彻底淹没!
那是一种被窥见隐秘伤口的剧痛,一种被证明并非独自沉沦的茫然,一种对命运残酷的无力嘶喊,还有一种......一种被那笨拙而固执的“切记”
二字,猝不及防击中心脏最柔软处的、尖锐到无法承受的悸动!
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死死堵了回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大颗大颗的泪珠失控地滚落,重重砸在琴案上铺开的、泛黄的琴谱纸页上。
啪嗒。啪嗒。
泪水迅速在古老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正好洇在那行褪色的“切记”
小字旁边。墨迹被泪水濡湿,边缘微微化开,仿佛那两个字也在无声地哭泣。
她再也支撑不住,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琴案边缘,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从指缝里断断续续地逸出,在空旷死寂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凄凉。怀抱着最后一点温暖源头的雪团,此刻也安静地伏在她脚边,仰着小小的脑袋,碧蓝的眼睛里映着主人颤抖的背影,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担忧的咕噜声。
琴案上,古琴沉默,七根弦寂然不动。那卷摊开的《清心普善咒》琴谱,在泪水的浸润下,墨迹微泞。卷首那几个字依旧沉静,扉页里的菩提叶依旧散发着淡远的檀香。
“清心普善”
......涤荡心神,安抚魂魄。
可此刻,她的魂魄,却在这无声的琴谱和一行褪色的“切记”
面前,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痛彻心扉。
殿外,阳光正好,穿过窗棂,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而殿内,只有压抑的悲泣,在无声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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