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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绿柳垂髫,盘龙柱上的灯笼渐熄,主屋离花园隔着一条鹅卵石小道,男人走近矮墙下,拎起散乱在地的那些首饰,重量不轻,也不知道吕幸鱼是怎么背起来爬上墙的。
江泊潮一直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爱撒谎,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小孩儿刚进戏班没多久,还没被关老实,整天都想往外面跑。
乌黑的额发蓄长了也没剪,将小孩儿的眼睛都遮去一半,何秋山提议说他来剪,吕幸鱼不同意,他爱美,怕何秋山剪不好,何秋山无奈,只好剪了一截布料,细细长长的,将吕幸鱼脑门前的头发捆起来。
吕幸鱼的头发细软,扎起来也没有直直的往上冲,而是像朵花似的在脑袋上散开,他照了照镜子,脸颊边红丝泛滥,是雪天冻出来的,额前白嫩,扎个头发,何秋山还笑他像个妹妹。
吕幸鱼哼了几声,他趴在铜镜前,捧着脸看镜子里的自己,闷声道,那又怎么样,脸上敷那么厚的妆,谁知道我是男是女。
何秋山比他高出许多,站在他身后,知道他不能出去玩,所以心里憋着气,他摸了摸吕幸鱼的脑袋,明天老周要出门,哥带你偷溜出去。
果然,吕幸鱼眼睛亮起,他转过头,连着脑袋上扎起的小揪都在晃,真的?
嗯,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知道这个秘密后,吕幸鱼第二天起来练功都爬得飞快,老周站在院内,看着这小孩儿脑袋上扎个冲天炮,一溜烟的跑了出来,他还觉得奇怪,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吊嗓子时,吕幸鱼知道待会儿可以出去,脸上老是憋不住笑,尤其是何秋山还蹲在井口前洗衣服,时不时地抬头看看他。
天上飘着细雪,一点一点缀在小孩儿乌黑的眉眼间,他一边唱一边笑,脸蛋冻得红彤彤的。少年神色无奈,手还浸泡在刺骨的水里,指骨通红,上面冻疮斑驳,他收回手在身上随手擦了擦,想哄哄他,结果被老周抢先一步。
老周的烟杆敲在吕幸鱼的脑袋上,他骂道,再笑就给我滚过去一起洗衣服。
哦。吕幸鱼捂着头,嘴角的弧度被他勉强放了下来。
果然,用完早饭后,老周就不见了踪影。
吕幸鱼手里还捏着一个被咬了两口的馒头,蹦蹦跳跳地去找了何秋山。
院子后面有处矮墙,我们从那儿出去。何秋山帮他擦去嘴角的碎屑,轻声说。
好啊好啊!吕幸鱼张大了嘴巴,几口就把馒头咬了进去,他嘴巴鼓起,牙齿努力地咀嚼着干硬的馒头,手指被何秋山牵着,往院后走去。
直到馒头被他完全咽下去,他揉了揉发酸的腮肉,看见了这处矮墙。
何秋山矮下身子,掐着他的腰将他抱起,吕幸鱼的手臂刚好可以撑住墙头,墙头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手掌贴上去,冻得他打了个冷颤。
他呼着气,稚嫩的手掌深深陷进雪里,爬坐到了墙头,他脸色被冻得面色发白,转头看见了墙下的那条小巷,他眼睛又弯起来,终于可以出去了。
何秋山动作利落地翻了上来,又跳了下去,他站在下面,黑发被雪润湿,手臂大张,乖小鱼,快下来,我接着你。
吕幸鱼知道他能接住自己,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带着寒气的一团撞在何秋山怀里,他闷哼一声,把人放在地上,问,没事吧?
吕幸鱼抓紧他的手掌,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哥哥哥哥!我出来了出来了!你快带我去玩。
何秋山忍俊不禁,把他两只手都放在自己手心里搓揉,好。
吕幸鱼幼时,还未进戏班时,与奶奶住在平洲城最北边的贫民窟,他经常饿肚子,后来认识了曲遥,这人便带着他到处混吃混喝,不过曲遥经常被打,或许也是因为年龄不大还爱招摇撞骗吧。
有一次还连累了吕幸鱼,也说不上是连累,要不是因为这小孩儿贪慕虚荣,跟在曲遥身后还以为能捡着啥便宜,结果被当成同伙,要不是曲遥眼疾手快将他护在身下,肯定会被打得一身伤。
吕幸鱼后颈上有一点淤青,他看着曲遥蜷缩在地上,看样子是要不行了。
他这时候倒哭得比谁都惨,曲遥惨烈地咳嗽几声,从地上爬起来,别哭了,哭丧呢。他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那个还热和着的饼,丢在吕幸鱼怀里,吃吧,好吃狗儿。
何秋山带着他去了十字路口的铺子买了糕点,油纸将几块看起来就腻得慌的点心包起来,还未等老板封口,便被吕幸鱼拿了过去。
老板看着他们,欲言又止。何秋山及时地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柜子上,麻烦了。
他低下头,看着小孩儿吃得专心,笑了下,捏着他的后颈带着他离开了铺子。
秋山哥哥,你说,我以后也能穿着这种衣服吗?吕幸鱼站在裁缝店前,手里还捧着点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子里挂着的那件明黄色戏服。
旁边的沉木柜上放置着一个精美的头面。
他说着,走了进去,老板正趴在桌上打算盘,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吕幸鱼站在戏服下面,澄明的眼珠闪着细碎的光,从垂下的一角,慢慢挪动到最顶端。
精细绣线在布料上盘旋着绕成花纹,屋内光线颇暗,吕幸鱼手上沾了油,粘得慌,他在自己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想要伸手去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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