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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次击退进攻的间隙,陈忠背靠着残破的土墙喘息,左肩插着一支断箭,鲜血浸透了半幅衣袖。
疼痛和失血让他眼前阵阵黑。
他下意识地望向远处,似乎想要透过硝烟,看到那座高高耸立、如同巨兽般沉默的坞堡。
他似乎看见堡墙的望楼上的人影,似乎听见了几声模糊的、带着某种抑扬顿挫的谈笑声……
『忠义可嘉……』
『牺牲烈士……』
『弃卒保帅……』
『天地之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瞬间从陈忠的脚底直冲头顶,甚至压过了伤口的剧痛。
在痛苦和绝望之中,陈忠也说不清楚是他自己现在是直接听见了看见了,还是之前的一次又一次的旁观留在脑海里的印象。
他死死盯着坞堡的高楼,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些他世代效忠的主子的模样。
弟兄们温热的血还在脚下的泥土里流淌,绝望的嘶吼还在耳边回荡,而堡内那些锦衣玉食的贵人们,却在安全的堡垒里,将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喘息之机,当作清谈玄理的佐料,轻飘飘地谈论着『忠义』和『牺牲』,阐述着『总是』和『必然』,仿佛在点评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什么琅琊清流!
什么高门风雅!
在这一刻,陈忠心中那根维系了家族两代人、名为『忠诚』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裂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部曲领』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如同荒野孤狼般的绝望与恨意。
他转头,目光扫过身边仅存的十余名伤痕累累、眼神同样充满悲愤和绝望的弟兄。
不远处还有王氏的部曲私兵家丁在搏杀,在牺牲。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疯狂滋长。
『忠哥?』
一个年轻部曲看着陈忠陡然变得狰狞的眼神,有些不安地低声唤道。
陈忠没有回答。
他猛地拔掉肩上的断箭,抓起了一把泥土,堵住了伤口。
鲜血依旧涌动,但是减缓了一些。
剧烈的疼痛反而让陈忠更加清醒起来,他指着远处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坞堡,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传来,带着刻骨的寒意,『弟兄们,看见了吗?我们流的血,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几句风凉话!我们守的不是庄园,是他们的命!可他们,关起门来,把我们当成了喂狼的肉!丢弃的卒!』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浸满了寒冰,『今天,这「弃卒」,老子不当了!他们不是喜欢谈「弃卒难免」吗?好!今天,我就让他们尝尝,谁才是「弃卒」!』
他指着坞堡西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片看似陡峭、实则因年久失修,内部结构早已松动的崖壁,下方连接着一条被藤蔓遮掩的、几乎废弃的引水沟渠,直通堡内一处偏僻的后厨杂院。
这条密道,是当年为了保护主家秘密修建的逃生通道,只有最核心的部曲领知晓。
『跟我来!』
陈忠低吼一声,不再恋战,带着残余的、已被仇恨点燃的部属,佯装力竭溃败,不再向庄园深处退却,反而朝着来袭的、杀红了眼的曹军一部败退下去,且战且走,方向却巧妙地偏离主战场,朝着那个隐蔽的崖壁薄弱点移动。
追击的曹军士卒见这些顽抗多日的硬骨头终于崩溃,大喜过望,嗷嗷叫着紧追不舍。
陈忠对地形了如指掌,故意将追兵引到那片崖壁下。
『噗嗤……』
看似坚固的石壁,在抽掉了关键支撑之后,就像是放了一个闷屁,顿时垮塌下来。
伴随着大量泥土碎石滚落,烟尘翻腾,崖壁竟然塌陷了一大块,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豁口和向下延伸的沟渠!
追击的曹军小头目先是一愣,随即狂喜的大叫起来,『天助我也!里面有路!冲进去!王家坞堡的金银财宝、粮食女人,都是我们的了!』
曹军疯狂往豁口涌动,而没有看到在烟尘掩护之下往侧面逃离的陈忠等人。
当然,即便是看到了,曹军兵卒显然也会选择冲进坞堡,没人会去理会那几个逃离战场的『弃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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