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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讷讷,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她只是……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取代娘亲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方才夫子说出那句话后,裴琢甚至不敢承认,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若她的娘亲,是眼前温柔的女子便好了。可,她怎么能这么想。即便娘亲已经去了,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存在,也不能容他人玷污、侵占分毫。裴琢甚至不知,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是对夫子的防备,还是她对自己的警告。一向口舌伶俐的人,此时却急得额上出了一层薄汗,连眼圈都跟着泛红。自己说的话,实在是太失礼了。还不等她想出对策,面前的人却先动了。那人倾身过来,虚虚搂住了她。浅淡的清香随之浮来,仿佛一片柔软的云,将自己轻轻拢住。“抱歉。”
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方才,是我冒犯了。”
她不该对着一个无辜的小孩子,露出不该她面对和承受的不良情绪。嬴玉的冲动、无措,全都是因为她失了分寸。书孰门口的动响逐渐密集了起来,似有学生已然到了,正穿过前廊,朝着内室走来。阮笺云于是将人放开,注视着小姑娘无措的双眼,歉意道:“可以原谅我吗?”
裴琢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只能木然地点了点头。阮笺云见状,心下无声地叹了口气,一时颇为自责。但其他学生已陆续进了内室,两人不宜再继续交流了。于是轻捏了捏裴琢的小肩膀,暂时越过她去,同其他学生问好。裴琢怔怔站在原地,心乱如麻。她听到昨日的同窗兴高采烈的声音,此起彼伏,听起来十分雀跃。“竹夫子早!”
“竹夫子,您回来啦。”
阮笺云一一笑着回应。她不喜自己的姓氏,所以便只让学生们唤她“竹夫子”
,与其他二位予以区分。今日轮到张老夫子值守晨诵,裴琢心不在焉地渡过一个时辰,在辰时如约单独去寻了竹夫子。意外的,竹夫子对她的态度一切如常,并未因今早些微的龃龉而有所改变,耐心而细致地给她讲解不足之处。见她如此,裴琢一颗原本惴惴不安的心也逐渐放松下来。她其实很喜欢听面前的这个女子说话。从前那些到宫中给她授课的先生,即便是在讲书的过程中,也会有意无意地渗透一些令她听了分外怪异的道理。譬如,她虽贵为公主,但若日后择取驸马,亦应当对夫婿温顺敬爱,方不失天家威仪。譬如,当今陛下登基五载,膝下也只有她一女,自己身为公主,应当主动劝父皇添丁,以便日后继承大统,她也才能有依靠。……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听得多了,甚至身边伺候的侍女嬷嬷,也会跟着劝上一两句。可她在学的,分明是明德新民,止于至善,与这些又有什么关系?裴琢不懂,只是本能地不喜。幸好她是公主,这些为她所不喜的先生,只要她轻飘飘一句话,自会有父皇替她料理。但竹夫子却永远不会规劝她这些。她语气永远是平和从容的,论析其中某一点时,也常常引经据典,遣词造句,妙趣横生,令人听得如痴如醉。阮笺云也很喜欢这个悟性极高的学生。不知从何时起,她对嬴玉的称呼,已经从“小女郎”
逐渐转变成了“玉娘”
。随着两人关系越发熟稔,对“竹夫子”
这个名头越发熟悉的,还有裴则毓。女儿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即便下学了,也总是围在他边,日日“竹夫子”
长,“竹夫子”
短。裴则毓被她缠得头痛,不胜厌烦,只能试图通过考校裴琢的功课来躲个清静。一番考校完,心底对那女夫子的印象到底改变了些。那人身上的确是有些真本事,将裴琢的带得也开阔了不少。但她教的,到底是为臣之道,而非为君之道。他的女儿,不需要学习如何做好一个臣子。裴琢却不知道父亲心里在想些什么,依旧喋喋不休地分享着见闻。“爹爹可知,竹夫子也有一个孩儿呢!今年五岁,亦是十月生人,当真是巧极了。”
电光石火间,裴则毓无端觉出一丝不对。他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那玉儿可曾见过她的孩儿?”
裴琢闻言,摇摇头。“不曾。”
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倒是见过竹夫子的夫婿。”
“他日日来接竹夫子一道下学,是以见过很多面呢。”
夫婿。裴则毓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漂浮在半空中,几分恍惚,却又透着几分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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