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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笺云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温暖的盏壁。“有什么话,师父不若直言吧。”
她如今被纷乱沉重的情绪压垮,心底疲惫不堪,已经无力再探究为何了无笃定自己今日会来此。只想早早离去,不再与旧人旧事有何牵扯。了无停下了手里捻动佛珠的动作,平静道:“贫僧今日冒昧请施主前来,是受故人所托,了却一桩心愿。”
“昔日洛家娘子怀有身孕时,也曾亲来护国寺,为腹中孩儿祈福。”
阮笺云闻言,猛地抬起眼。了无静静看着她,道:“洛家娘子来上香时,恰逢当时住持有事,便由贫僧代为主持正殿。”
他那时不过五岁光景,见到进来的女子小腹隆起,便要去帮忙搀扶。那女子见他才及人腰高,还想帮忙扶自己进来,“噗”
地一声笑了出来。进来之后,微微弯腰,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脑袋:“小师父,多谢你呀。”
了无念了一个佛号,字正腔圆地回那女子:“施主不必多礼。”
扶着女子的侍女待他也十分和善,笑着问他:“小师父可知何处去上香?我家夫人初此礼佛,恐失了礼数,佛祖怪罪。”
了无便亲自引着她们到佛前,教那女子将铜钱放进功德箱,又取来三根香烛,递到她手中。那女子看起来的确不需他搀扶,即便身怀六甲,从跪着的软垫上起来时也动作利落,丝毫没有寻常怀孕之人笨重。她似是很喜欢了无,主动指着自己的肚子对他笑道:“我今日,就是为了她来的。”
了无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施主若有寄望,可说与佛祖听,只要心意虔诚,定会有所庇护的。”
那女子闻言却是笑了笑,道:“我对她没什么寄望。”
她低头,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神情温柔。“这个孩子,只要她平安、快乐,我便心满意足了。”
了无是个被丢在寺门前的弃婴,自小被在寺中养大,又因身负灵童之名,往来接待的多为达官贵人,其中不乏有高门大户的主母,来为腹中的孩儿祈福。但她们所求,除了平安产子,便是让婴孩争气些,若是女儿,便生得貌美如花,娴静懂事;若是男儿,便要聪慧稳重,奋发进取。如这女子一般并无所求的,了无也是头一次见。但既来佛前,又怎会别无所求呢?似是瞧出他眼中疑惑,那女子想了想,道:“若非要说一个寄望,或许也是有的。”
“如果可以,希望这孩子不要同我一般,是个眼里容不得沙的性子。”
“过刚易折,这样的性子,注定会吃很多苦头。”
了无早慧,闻言却似懂非懂。于是他只双手合十,也为她腹中的孩儿默默祈祷。春秋交替,眨眼过去,距今已是十八载岁月。“我知施主今日会来,故而将令堂的话带到了。”
了无念了句佛号,语气有几分看穿一切的超脱:“施主不若放下执着,想必也能全了令堂的一桩心愿了。”
素白手指攥紧杯盏,用力至极,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白色。阮笺云淡声道:“若我不愿呢?”
了无似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闻言微微一笑。当时,他也曾鬼神差使,向那女子问出同样的问题。“若她与你相像,是个执拗的人呢?”
那女子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面上惊讶的神情一瞬而过。但她随即弯了弯眼睛,释然道:“那便让她从心吧。”
“如果从心,哪怕不快乐,也无妨。”
……“令堂的话,我已代到。”
了无说完,便站起来,朝着她最后虔诚一礼,无声地退出厢房。室内一时寂静。炉子里的炭还在烧着,将整座厢房烘烤得温暖如春。“啪嗒”
。一颗水珠顺着阮笺云侧颊滑落,掉在盏底,慢慢洇开,与深色的茶汤融为一体。禅香若有似无,围绕在她身侧,仿佛女人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为她拭去那一滴泪。成帝的话忽然在耳畔响起。“落得和她娘一个下场。”
这句话,仿佛一个咒语,骤然将她压抑已久的情绪冲垮,轰然坍塌。阮笺云阖上眼,一双蝶翼般的睫羽浸在源源不断的水意里,沉重地再也颤不起来。喉间哽咽,几乎无法呼吸。阿娘,孩儿不孝,辜负了您的期望。我也和您一样,容不下欺瞒,不容许背叛。昔日,她是旁观之人,自然有心给楚有仪出主意,令她及时回头,不至无力悔改。然而如今,自己已是局中人,却优柔寡断,再无法这般果断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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