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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见着那腊梅,他忽然想起,自己承诺过阮笺云,要陪她一道看京城初雪的。但他如今诸事繁忙,实在脱不得身,便只能用这一枝寒梅暂为代替了。也不知等她醒来,看到这枝花苞时,会是什么表情。裴则毓眯了眯眼,唇角微微勾起。但他可以肯定的是,看到花枝后,她一定会很想见到自己。他这阵子的确冷落了阮笺云,但时局在前,让她稍微等一等,到底也无妨。待日后尘埃落定,她便会理解自己的。想到那人睁大眼睛,圆圆的眼瞳如同两枚黑珍珠,露出初醒的小动物般懵然的神情,裴则毓唇角笑意便越发扩大。最后望了一眼那梅树,愉悦道:“走吧。”
转身间,厚重大氅拂过梅树枝干,震落了一身梅香。他道:“去诏狱。”
有些隐患,不该继续留着了。—扶桑东升,天光大亮。昨夜出来时并未撑伞,雪点纷纷扬扬落在斗篷上,此时随着日光逐渐覆过来,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了一个个圆圆的水渍。青霭见状,心疼道:“夫人,我们快些回府去换件衣裳吧。”
冬日天寒,湿了衣衫,怕是要着凉的。阮笺云自小身体便不十分康健,换季时风寒更是常事,因此青霭每逢天气转凉,都会比往常更加小心谨慎上数倍。阮笺云恍若不觉,摇摇头:“不必。”
她轻声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青霭哪能轻易答应,还想再劝,转头却见阮笺云已然垂下眼帘,不再言语。心中顿时“咯噔”
一声。她跟了阮笺云许久,自然知晓,但凡自家姑娘露出这副神情,就说明心意已决,再无回旋的余地。于是只得妥协。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眼眶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阮笺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即使裹着一层厚厚的斗篷,也看得出厚重衣料下的身形单薄如纸,泼墨似的鬓发掩去半张雪白侧脸,长睫低垂,令人看不清眼中情绪。仿佛一只孤独的白鹤,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通体寒冷,心生悲戚。阮笺云静静站在原地,沉寂了一阵,才终于迈开脚步,向前走去。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想再看看这京城的雪景。马上便是帝京的新年,自去年春三月,她坐着马车,从宁州到此地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岁光景。雪景难得,即便从前承诺那个会陪她赏雪的人不在身侧,她也不想辜负这满城皑皑。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来帝京,也会是最后一次了。因着昨夜落雪,清晨又逢日出,化雪融冰,路途难通,街坊两旁也鲜少见到摊贩出来,竟是难得的宁静。脚下积雪松软,人走上去时,会因重量而微微下陷,发出沙沙的轻响。早在秋日便落尽的枯枝,此时因着白雪的装饰,仿佛萌蘖初生,雪作飞花,恰似玉树琼枝。眼前满目苍银,朔风携寒,倒忽得叫阮笺云想起那一日的情景。阮婧自尽的那日,她从容华宫出来,明明正是烈阳当头,酷暑难耐,可她却遍体生寒,如身着单衣站在雪地里。似乎世间不会再有什么,比阴谋诡计更让人胆颤。然而眼下她切身站在雪地里,方知那时自以为彻骨的寒冷,于今而言,不过微不足道。她竟然还自不量力地去问了裴则毓,问他是否永远不会背叛、欺瞒自己。裴则毓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如今想来,似乎也不过是敷衍一二。一声轻笑自唇边溢出。久未经水的双唇又因北风不断吹拂而皲裂干涸,不复从前柔软,此时扬起唇角时,甚至能感到唇瓣上传来撕扯的疼痛。恍惚有液体自干裂处漫出,阮笺云却恍若不觉。路边带着孩童的妇人见了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赶忙捂住了自家孩儿的眼睛。这女人生得倒是美,嘴角扬起,偏生一双眼却仿佛要哭出来似的,唇上渗血也不知擦拭一下,一瞧便是个神志不清的痴儿。也不知是哪家的人,竟就放心叫这种疯子独自上街。阮笺云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何等诡异模样,却也已经无力在意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记忆如潮水,以无力抵抗之势,在脑中叫嚣着要将她吞没。初见时,他用一杆桃花枝挑开了自己的盖头,红烛下眉目昳丽,似谪仙入红尘;容华宫里,她受阮婧刁难,孤立无援之时,是他忽然出现,披着万丈金光,挡在了自己身前;回门那日,徐氏斥她不懂礼数,他立刻出言驳斥,护她周全,予她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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