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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昶君缓缓开口。
“启蒙会想沿着现有的、由经济实力和文明程度自然形成的纹路去剥,觉得这样顺溜,剥出来的丝线整齐,织出来的布也结实,复社想强行把所有的茧都拉到同一个水平线上,用一种标准的方法去剥,觉得这样才公平,织出来的布没有瑕疵。”
“可这茧。”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又指向窗外无垠的天空。
“不是真的蚕茧。是活生生的人,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是千差万别的土地,是沉淀了千百年的习俗和人心,抽丝剥茧,一点点划分干净......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丝就断了,茧就乱了,或者......剥茧的手,自己被丝线缠住,勒出血来。”
老夜不收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跟随里长数十年,经历过尸山血海,见识过无数阴谋阳谋。
他甚至亲自看到里长昔日处置了跟随他从蒙阴杀出来的总长后,那一年,无人前来拜年的冷清。
看到过里长听到弟弟魏昶琅死在驻北城的绝望眼神。
他见证了红袍的所有兴盛与坎坷。
但像此刻这般,听里长以如此平静、却又如此深邃的语言,剖析这庞大山河肌体内部最根本、也最艰难的治理困境,还是第一次。
不再是具体的战术策略,而是关乎国本、关乎长远的战略沉思。
“那......里长,依您看,这‘丝’,该如何剥?”
老夜不收忍不住,低声问出了这个或许无解的问题。
魏昶君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光影又偏移了一大截。
他才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魏昶君淡淡道。
“我能做的,就是在闭眼之前,把该立的规矩,尽量立得周全些,把该架的笼子,尽量架得牢固些,给启蒙会套上缰绳,也给复社备上鞍鞯,让他们争,让他们斗,但必须在规矩里争,在笼子里斗,用他们的争,来暴露问题,用他们的斗,来互相制衡。”
“至于最后,这丝能不能剥干净,这天下会织成一块什么样的布......”
魏昶君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那暮色渐合、远山如黛的苍茫天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那就看后来人的本事。”
话音落下,书房内彻底被暮色笼罩。
老夜不收悄无声息地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将藤椅上老人清癯而疲惫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淡,仿佛随时会融入那片无边的黑暗。
而那场关于如何“分丝剥茧”
的漫长、艰难、或许永无止境的探索,才刚刚展开。
这场关于海外权力的博弈,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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