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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太阳越来越大,从未下过雨似的,地上被晒干了,林荫里密匝匝的光斑,在洞门外摇曳。半日的风波过去,一切又都归于平静了。
又听见蝉鸣声,也有些干爽的炎热。芸娘坐在卧房的榻上,把脑袋倚在窗台,隔着那一片低噪的声音,似乎听到那些翻涌起来的流言蜚语。另一只耳朵则听见外间窸窸窣窣的起坐声,那声音每响一下,都叫她心肠抽紧一下。
他怎么还不出门去?
她心里催着霖桥出去,逃罪似的。
偏生霖桥又打帘子进来,看见她靠在窗上,那张凄淡淡的面孔映在暮色里,有种衰败的宁和。他想劝她睡到床上去,却不知要如何开口,他们很少说这列关怀的话,她一向不需要他的关心,所以他从来不说,此刻要说,就不免觉得生疏。
他踟蹰须臾,走到对面榻上坐下,“往后一日的饭菜我使人到外头馆子里买回来你吃,你想吃些什么头一日告诉我。”
芸娘看他一眼,诚心笑道:“真是谢谢你。”
要说诚心,这片诚心里又有些心灰意冷的态度。不是针对他,是针对自己。她心里不想再麻烦他什么,又想到此刻是连拒绝的资格也没有,便什么也没说。
一连两三日,霖桥果然餐餐周道,都是在外头馆子里提了饭回来。厨房里的人他也不去说他们,知道琴太太的气难顺,便随她
去。他私下里问底下生养过的媳妇妈妈该吃些什么进补,仆妇们不敢隐瞒,一一告诉,扭头又议论起来。
有人说:“我看那孩子保不定还真是咱们二爷的,天地下哪有这样的男人?自己的奶奶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他还费心伺候饮食?这样的男人,不是傻就是疯!”
有人笑应,“不好说,咱们二爷本来就没个正经。你没听见过外头小厮背地里笑话他?说他在外头手脚大方得很,那些个下三滥的女人都拿他当个瘟才,八百年不来往了,逢年过节偏要使人请他。请他他也去,不论素日要不要好,先给她们撂下过节的银子!”
众人听后捂着嘴笑,“平日里不奉承,专赶着节下请他,那不是摆明了讹他的钱?”
“讹他也是一讹一个准!我真是看不明白了,咱们二爷做了这些年的生意,从没有个吃亏上当的时候,偏爱在这种事上吃亏。瞧,如今吃了这么个哑巴亏。”
“我看他心里未必不清楚,只是男人家爱脸面,不敢对外露出来。可说起来也奇怪,我竖起耳朵听了这两日,竟没听见他私底下打二奶奶。”
“也许真是他的种呢?”
“呸!要真是他的种,我这几十年的饭就算是白吃了!”
这些人什么古怪奇谈都肯信,唯独这个不信,都是一心喜欢看人家出乱子。
芸娘一是因为起坐行动不便宜,二是为避这些风言风语,益发不肯出屋
子,成日不是坐着就是躺着。然而坐在哪里都是发呆,脸上空洞得没有一点表情,魂早被抽走了。
只有霖桥在家时,她面上才有些不自然的神情。
这日在饭桌上,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你只管忙你的,不用费心管我,也不用一日三顿饭都打外头提回来。你每日又是谈买卖,又是巡那些铺子,又是算账,偶然还要到茶山上去,这些都不够你忙的,何苦又跑来跑去的为我多费事?其实我吃什么都不要紧,本来就没胃口。”
霖桥意外了一下,这是她这几日对他说得最长的一段话。不知道她私底下对别人如何,反正他每每回家来看见她都是歪在那窗户上,或是卧在床上,惨白的面孔,恹恹的神色,像个行将就木之人。
偶时他也想宽慰宽慰她,可斟酌了好些话在心里,又觉得真要说出来,仿佛那句都不对,哪句都是在往她心上戳。于是二人还是一如从前那样沉默。这沉默是一篾生了锈的锯子,卡在当中,往哪头拉都是痛,令二人更加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沉默。
但今日芸娘实在按捺不住了。他在家的时候越来多,多半是为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因为怕底下人领了琴太太的意,故意疏忽她。这让她开始怀疑他从前不在家的日子,恐怕也多半是为了照顾她的心情。
她才知道原来他是个那么细心周到的人。可他越是周到,她就越是惭
愧。
霖桥却是满不在乎地笑着,“不要紧,横竖我都是东一趟西一趟跑不停,再多跑两趟也没什么。”
芸娘忽然搁下碗,把眼一阖,苦笑起来,“你就不觉着累?连我都替你累得慌。”
霖桥端着碗不作答。芸娘再吃下不去了,起身缓缓往卧房里去,横卧在床上。
隔了片刻,霖桥也打帘子进来,在屋子里跺了几圈。太阳被他的身影折来折去,万籁俱寂里响彻了撕裂的蝉声,金色的午后,他的妻子睡在床上,一切显得那么安详。仿佛他们的日子最初就该是这样,此刻只不过是回归原位。
可芸娘的大肚子就是那一圈灰迹,它时时提醒着,曾经错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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