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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南雪（第1页）

卢七姐也没想到舅舅会问得如此直接，一张俏脸血色全无，笑意似冻在了脸上。她眼珠一转，对上王缙那即期待又害怕的眼神，他眼中燃烧的爱意终于也点燃了她的勇气，她脸上慢慢有了生机，平缓了情绪，一字一顿道：“……摩诘他自有以心相许之人，我并不是他的良配……我与他已是流水置平地，各自东西流……我自然……”

说到这里，她轻轻瞄了一眼王缙，咬着唇道：“我自然，也有了心的归处……”

这短短一句，却让王缙乐得差点要蹦起来，却是碍于骆大人也在，强压着欢喜向着他拱手道：“骆大人，昨日种种不可留！学生亦是同样心思！”

骆大人扫了一眼眼前这对心意相通的小儿女，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好！那舅舅我，就替我死去的妹妹，你阿娘，为你做这一回主！七姐，这些时日你便住在我云和坊的书斋里去，不许再露面！我自会修书给洛阳的崔夫人商议婚事……”

他背手到了身后，伏身盯着王缙欣喜若狂的脸，郑重道：“……待你春闱金榜题名之后，我再带你上门去，正式与卢家结亲！”

正当长安的王维与王缙两兄弟，为了心中所愿埋头苦读之时，此时的扬州城中，正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雪。

江南冬季阴冷多雨，直到上元节，才有了这一场湿漉漉的雪。

华灯初上，阿宛刚从刘檐亭修建的船坞处出来，心中的忐忑已经安下了七八分。

不愧是曾为大明宫效力过的刘氏一族，他一心扑在这处工地，将阿宛的天马行空，奇思妙想一一落于实处，甚至比她构思的更为精妙，更为实用。如此看来，不消半年，这处在旧船坞上重建的西风楼，即将惊艳这十里繁华的扬州城。

再想到李龟年与娜莉亚帮忙遴选的近百名乐工，还有吕瑟按她所需音色音高特别定制的无数外邦乐器，这座曾经只存在于阿宛想象与图纸之中的西风楼，慢慢有了真实而具体的模样。一想到这些，阿宛不禁心花怒放，大步地向前迈去。

刚刚出了船坞码头，就见骑着一匹高大白马的挺拔少年正悠闲地等在门口，一身锦袍夺目，却也盖不过他剑眉星目，鬓如刀裁的俊美脸庞。他正不紧不慢来回踱步，马脖上一串铜铃不时出清脆声响。

裴迪一见阿宛出门，便笑着挥了挥手，一扬腿下了马，牵着马笑嘻嘻向她走来，身后是扬州城运河两岸的万丈灯火。

阿宛望见他的身影，心中一暖，有太多好消息想和他分享，也忍不住扬起嘴角，拎着裙摆向他奔去，一下便扑到他的怀里。如今的他，已经比阿宛足足高了一个头，阿宛和他说话总得费力地仰起头才行。她兴高采烈道：“这个刘檐亭，果然没有找错他！术业有专攻，如今这场面……我实在是迫不急待想要让别人看到！”

她还要说什么，一边正在等他的马车上，赵庆坐在车沿，看着二人亲密的样子，竟咳嗽了几声。阿宛听到咳嗽声，这才想起赵庆还在等她，不由放开了抱着裴迪的手，向着他笑道：“赵兄，抱歉让你久等了！”

裴迪脸上虽一红，却没有放开手，仍搂着阿宛，嬉皮笑脸地向赵庆道：“赵兄，今日我想多陪陪阿宛，我带她骑马回去，就不劳烦你了！”

赵庆一听，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一挥马鞭扬长而去。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陪着阿宛去北境冒险的文弱少年，若他知道他拼了命要去救的这个人，此时竟与他心爱的人在一起，是否会后悔当年的决定？

见马车走远，阿宛一脚跺在了裴迪鞋面上，嗔道：“你最爱惹赵大哥生气！小心他日后向我爹爹告状！”

裴迪痛得龇牙咧齿，辩解道：“每次他都不识相，硬要横在你我之间……他这样不懂风情，竟还要怪我？“

阿宛想起了在长安时，每次赵庆的车来接，王维总是会毕恭毕敬地让她随着他的车回去，即使看懂了她的眼神有多眷恋，也从不多留她一会……这样自持而守礼的君子，常常让她暗地里又气又恨，怀疑起自己的魅力来。

但与裴迪一起时，他就从不掩饰他的占有欲，酣畅淋漓地表达着对她的热情。阿宛自己有时候有也会恍然，原来这样才是炽热的，少年的爱吗？

一声轻轻的叹息，轻轻地逸出了阿宛的唇齿间。

裴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地展颜笑道：“我今日跑了半日的马，才从金陵赶回来见你……走吧，我带你回去……“

说着，也不等阿宛反应过来，他一纵身一跃上了马，又搂着阿宛的腰用力一拉抱了上来，用身上厚厚的裘皮披风裹住了二人。

他轻轻呼出的暖暖鼻息一点点喷到了阿宛耳后，她感觉一阵阵的酥痒，竟一时分辩不出是因为他低沉的声音，还是因为有力的拥抱，或是他身上浓厚的男子气息。

裴迪如今已经十七岁，剑眉星目，神采飞扬，英气逼人，因为常年练武又奔走四方的缘故，他身姿挺拔如松，矫健而迅疾，俨然一只丛林中警惕而英勇的豹子。离开长安后，他一夜长大，即认定了之后要走生铁贸易这一路，便借着崔宗之盐路的便利，开始慢慢构建他日后的版图，时常奔走于与裴家世交的几员武将家中。这一次，他便是去了金陵城中的江南二道守备左序机大人的府上，软磨硬泡，终于领回了备兵三千铁剑与一万箭簇的令牌。

事情一妥当，裴迪便马不停蹄地向扬州赶回来，迫不及待地要与阿宛分享这个好消息。

二人沿着运河岸边，在马上慢行，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了这几日来的见闻，一路言笑晏晏。正如当年谈笑间绘出的西风楼的蓝图，他们二人心中期待，正一件件慢慢实现。

正说话间，朔风将阿宛的风帽掀起一角，一粒又一粒的霰雪由疏及密落在阿宛脸上。她抬眼望去，细小如微尘的雪籽从空中静静洒落，被千百盏明灯映照，便如天地间垂下了细碎珍珠织成的帷幕。

阿宛不禁“呀“一声，惊喜道：”

下雪了！“

她从裹着的披风中伸出手，接住这小小的霰雪，仔细看了一会，皱眉道：”

江南的雪……竟和长安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