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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个五日,阿宛终于起床走动了,虽不像之前那么精力充沛的样子,到底眼底那片黑青是消了,脸上也有了血色,只是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呆。花阿娘打趣说,这场病一生,阿宛倒像是稳重了好些,终于是个大家闺秀的模样了。
怕她在院中呆久了闷,又恰是雪融晴明的一日,花阿娘与扈五娘二人便拉着她一起去长安城郊的香积寺去进香还愿。这香积寺位于城西,南望终南群峰,北接秀丽樊川,东倚神禾莽塬,堂殿峥嵘,楼台岌嶪,仿若祗园,以及与洛阳城一脉相承的殿堂中轴以及九级木佛塔,再加上寺中古树参天,奇花异草,凌岁寒而独秀,和城中那些精致小巧的寺庙相比,一步一景,别有洞天。
花阿娘与扈五娘心中都有所求,在天王殿上烧香拜佛诵经,一跪就是半日,阿宛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便被花阿娘一个白眼赶了出去。
她也乐得轻松自在,便一个人捧着手炉在寺中到处乱逛。寺院中殿堂巍峨,有僧众千余名,前殿传来一片悠扬钟罄之声,僧人演唱经文,虽为呢喃梵文不辨其意,却令人听去心耳皆宁。阿宛心中暗想,这里的景象,与曾经的苏巴什佛寺相比更胜一筹。
回忆又不断地涌进她的脑子里,阿宛苦恼地甩了甩头,想要找一些别的东西来转移一下注意力,便拉着路过的一位僧侣,指着不远处一座包起来的小殿阁问道:“大师胜常!听闻香积寺中有处佛学壁画,精妙绝伦,但我在寺中遍寻不着,可是在那座殿阁中?“
那老僧合十笑道:“施主好生聪慧!正是那处,只是今年秋季雨量颇大,阁中湿漏沾污了画像,此时正请了一位曾在西域佛窟绘制过的少年英杰,帮忙修补再造。“
阿宛的心跳仿佛漏掉了一拍,她强压躁动假装淡定地问道:“可否上前一观?“
“施主但去无妨,莫扰了阁中清静即可。“
阿宛谢过老僧,一步步郑重地走向着那殿阁,仿佛在迎接自己的命运。
那日爹爹的那句”
若上天安排你遇到一人,苦乐都应安之若素。“此时在她脑中萦绕,仿佛佛诣:若真是他,那就真的是上天的安排。
及至门口,重重竹架与布幔包裹着的殿阁内并不明亮,中间一尊三彩水月观音像似喜似悲地俯瞰着众生,四壁上隐约看见有一身影手持一盏油灯,立于半人高的木架之上,仰头描摹着。阿宛迈进阁中,地上坐着看管颜料笔刷的两个小僧已有些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看见阿宛便起身想要做揖,阿宛做了一个止语的动作,让他们不要惊扰到架上的人。
走近了,阿宛终于确认,架上那个长身玉立,头戴黑巾的少年,正是王维。
他如同当年在克孜尔石窟中跟着乔勒旁一起画《乐舞伎窟》一样,一笔一划地描摹着他心中的极乐世界,他笔下的那些飞天,乐伎,每一个都有着鲜明的眉眼,披着青金石色的披帛,如同刻在他心底的那个影子。
他画完了一个飞天,又后仰看了看,头也不回地对着下面的小僧道:“小师傅,麻烦用小笔蘸满了清水,点一点赭石色铅丹给我。”
小僧正准备动手,阿宛轻轻用手一挡,轻车熟路地找到笔与颜料,蘸好了递了上去。王维仍在端详着那飞天,一伸手接过了笔,沿着那腰肢的轮廓处笔尖由内向外慢慢扫过,肌骨顿现,整个人活灵活现宛如跃出墙面。
他满意地点点头,却听到后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她还缺一条青金石色的披帛,要不要补上?”
王维不敢置信地缓缓转过头去,却看到木架下阿宛她正手持着一支蘸满青金石色的小笔,笑吟吟地递给他。这个笑颜,这个声音,与五年前的克孜尔石窟一模一样。
他愣在架上良久,直到阿宛又笑着说:“笔还要不要呀?我手都举酸了……”
他这才确定眼前的人是真实而不是幻象,迟疑着接过了她手中的笔。
是真的,笔管上还能触到她留下的温热。
但这点温热,却让王维醒过了神。他勉力定了定神,客气道:“公孙娘子好眼力,是在下疏忽了,这就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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