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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葵道,“他一人回去?”
君黎点点头。“他还在房里,你们先去与他道个别吧,我与宋公子有些话私下谈谈。”
秋葵表情略定,点点头,便即退去。娄千杉自也不好多说,看了宋客一眼,也自离去。
待到君黎回过头来,宋客面上表情已显平静,只冷冷道:“朱雀是你师父?”
“……没错。此事……也不是我有意相瞒,原本也没有提起的机会。”
“没有机会?我那时问你与青龙教或黑竹会是何关系,你不说自己是朱雀派来的人,却说自己是青龙教的朋友,这何止是有意相瞒,根本就是欺骗!”
“欺骗么?”
君黎摇头,“我虽是朱雀的徒弟,但我与黑竹会却没有关系,反是青龙教有我的朋友。原也不是朱雀派我来此,他虽是我师父,却也未必左右得了我的立场。”
“哼,信口开河。那我问你,刺刺可知道你这身份?你可曾对她隐瞒了?”
“她自是知道,你以为呢?”
轮到君黎冷笑,“倒是有些人趁她不备对她出手,这一笔账还未算过。”
宋客顿时语塞。他原想君黎得与刺刺同行,定然是隐瞒了自己这般身份,那时便可多有说辞——又怎料得他的回答出乎自己意料之外。而回过头来,自己这个隐瞒了更多身份和目的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他?
“……那你单独留下,要与我谈些什么?”
他只得道,“要算账便划下道来,否则——既非同道,往后各走各路,我自有事要忙!”
“我正是想告诉你,你今日想抽身而退也难。你不当我们是同道,但你毕竟是黑竹会的人,我师父他——却当你是同道,不肯弃下你的。你如今伤势仍有隐患,他准备带你回临安,以期更好疗治。时间紧迫,恐怕不多时你们便须动身了。”
“去临安?荒唐!”
宋客声音一高,只觉喉中一痛,果然似有余毒未净之感。“他凭什么决定我的……”
他初始说这话时,的确觉得荒唐无已。三弟的尸身还未见到,死因还未查明,仇人还未清确——但说到那一句“决定我的去向”
,他忽地心中一颤。我的去向么?我的去向,原不就是为了对付朱雀?我只愁无计寻到良机而辗转寻求他途,而今他要独自带我回京,此不就是最好的机会?碍事之人——他女儿、这道士,还有那娄千杉,一个都不在左近,这样的机会,我为什么不要?
();() 他只觉一阵恍然令自己一颗心像是浮到了半空,忐忑难安与兴奋异常将整个身体的血液都似翻腾起来,不得不强抑了才能保持镇静。君黎已道:“荒唐不荒唐,你都最好不要想反抗,我师父他有什么样决定,恐怕都不是你能反抗得了。”
他准备着宋客定有所不满,却见他苍白面上一时露出血色,双目都变得微红,反而不发一言,微感奇怪,缓了一缓又道:“其实——你无论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等到伤好了总不会错。我师父固然并不好说话,却也不会没来由对你怀了恶意,我跟你相识一场,总也不是要害你。”
宋客方低低开口道:“我知道。”
这样的反应大出乎了君黎意料之外,他怔了一下,也只能点一点头。“你保重便好。待我回来——我们一个月后临安城见。”
宋客没再言语。系于他心中的,也只有濒死睡梦之中三弟阿矞那模糊不清的浅笑,那好几声恍似越过了生与亡的轻唤,还有那时,那萦绕不去的一段铿锵琴声。他不想弃下他而去,那是唯一在他心内如鼠般深挖不绝要阻止他这般随朱雀而走的心念,可——是否自己不经意间已经将朱雀也视作那最终害死了自己三弟的仇敌——要杀死他,才是一了百了?
他知道,这并非真相。可他偏如中毒般逼迫着自己不要回头去寻真相,只因那真相或许是——或许是一个与自己脱不了干系的答案。
——“阿矞是因我而死的!”
君黎也已离去,他独坐于榻。一阵血色,一阵空白,这样交替地冲撞着他的头脑。在离开淮阳的时候,他曾怀着满腔的热烈——那是种证明些什么的热烈,是他埋藏了太久的热烈。似乎,这还是第一次,父亲如此郑重其事地交待自己一件什么事,哪怕这件事之后还跟着更郑重的八个字:“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
他未曾发现那样的郑重,大概正是源于自己那么不安定的性格;他自然也未曾将那八个如此重要的字放在真正重要的位置。他有自己的行事方法——自他小时,宋家上下就都知道,宋客才是三兄弟里最最聪明的孩子。那个对什么都过目不忘的宋客,那个总是出人意表却又成竹在胸的宋客,那个就连父亲都曾感慨过为何不生而为长子的宋客——他在宋家、黑竹会以至于这个江湖之上,得到的东西都太少太少了。
埋藏在这张俊俏面容下的不安定,大概正是源于一直被埋藏着的不甘——可那颗心究竟还是良善未染,他知道有许多事情不能去做,而唯有——而唯有坏人可杀,那破坏了良善秩序的恶人可杀!
只可惜他未曾被教会一切事情都是有代价的——便是懂得世情炎凉如娄千杉,也未曾能心如止水地面对昨日那场一触即发却又眨眼间消退的危局——所夺走的代价。朱雀或拓跋孤或关非故,那些挥挥手可对千万人生杀予夺的武林霸主,果然挥挥手就将一场腥风血雨免去了——这一切在许久以后是否要传为一桩美谈?那是何等的气度呢?何等的潇洒呢?可宋矞——他不值啊!为什么要是他?连名字或许都难以在任何记载中留下的这个少年,他死得不值啊!
这一刻的宋客,还无法明白这一切,也不愿明白这一切。他所知道的,只有今时今日自己坐在此间,忽然发现放在膝上的双手都已被泪打湿。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曾像今日这般哭过——哭得难以抑止。他也不知自己真正在哭的究竟是什么,也许仅仅是——仅仅是无法原谅自己今日这样的决定吧。他知道,刺杀朱雀,这必是一条有去无回之道——可是不是唯此选择,才足以掩饰自己的怯懦与无能?除开这一条早就该随着那一段乐音而止的性命,他还有什么能偿还阿矞——又还有什么能让忽略了自己如此之久的父亲——记住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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