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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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为什么要抛下我？”

我拉扯着披肩，将它扯的皱巴巴的，低声问。

担心祖母不会给我答案，或是听到我不愿听到的回答，我随即又自言自语道：“不要忽视我，不然我还会走的”

出乎意料的，我感到祖母的手在我的背上抚摸，她的手很凉，像是失血过多后的冰冷，但力道十分温柔，小心翼翼地像第一次做这种事，拿捏着力道，我睁大了眼睛，自从我的父母带着弟弟回来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来自祖母的注意了。

我立刻撒娇似的倒在她怀里，祖母的手臂缓缓地环住我的腰，我像一只小船，摇晃在轻柔的海浪里。

我仍记得一年前的冬天，卡斯欧洛的冬天令人难忘，每年都有络绎不绝的游客来到这里，只为看到雪国景象。白雪覆盖大地，褐色的枝桠上挂着透明的冰晶，在温暖的小屋里，壁炉里燃烧着橙红的火焰，透过明亮的玻璃窗，人们可以怡然自得地欣赏冬天残酷的美。祖母通常会坐在床边的一把胡桃木摇椅上，沉默地编织着她的毛线。灰色的毛线一端连在钩针上，其余的部分在地上蜿蜒，我会自己拉过一张小毛毯，坐在上面，玩我在天气好时从外面捡回来的小玩意儿。我知道祖母这时是不能被打扰的，她在织给我母亲的围巾，然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了，祖母的围巾也是织了拆、拆了织，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灰色的毛巾像蜿蜒的蛇，将我带去久远寒冷的回忆。

我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母亲生下我之后把我扔在了祖母的门口，这个叛逆的女儿跟她来自温暖地区的情人一齐出逃，留下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祖母收留了我，似乎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然而她到底是愤怒的、伤心的，但这愤怒和伤心的对象早已离开，于是只有我一个人被殃及池鱼。祖母对我算不上慈爱，她像完成一个任务，一个被强加给她的，令人厌恶的任务。

我还小的时候，由于受了风寒，身体一直不好，祖母将我裹在厚厚的被子里，让我吃下药片，我睡不着，在半夜里痛苦地哭泣，祖母不得不过来，打开台灯，她把我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难得的亲近拉近了些我和祖母的关系，她的态度和缓了许多，对我不再那么冷漠，我们像是两个互不打扰的两株植物，共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和平的日子持续到我父母回来之前，一天从没有访客的门被敲响，祖母打开门，门外是我的母亲、父亲和一个被他们牵在手里的小男孩。看到祖母的那一刻，小男孩甜甜地露出一个笑，大声叫道：“祖母！”

他们回来了，在一声不哼地消失了好几年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这个家。我听到母亲和祖母的争吵，在和她的男人离开这里后，他们欠了一大笔债，无力支付高昂的房租和欠债，只好灰溜溜地回到这里。我暗中冷笑一声，这就是我的父母，我想祖母肯定会狠狠地驱逐他们，包括那个碍眼的男孩。

然而我错了，我看到祖母和母亲抱着彼此流泪，我看到父亲腼腆地加入餐桌，我看到祖母俯下身子，给小男孩讲故事，他的脖子上有一条新织成的黄色围巾，而那条永远织不成的灰色围巾，正凄凉被忘在角落，无人问津。

我变成了一个阴影，一个代表着不美好回忆的代表，看到我，他们就会想到曾经的破碎和争吵，他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美满的家，祖母有了女儿和孙子，母亲回到了她的家乡，又见到了她的妈妈，而父亲终于得到了祖母的承认，也不用每月背负巨额债务和房租。一切都回到了正轨，除了我。

我从来没有过家，或许曾经和祖母单独生活在一起的时光足够平静，但现在就连这些回忆和痕迹都在被擦去。

那个小男孩，所有人的小宝贝、心肝，他们爱他，把他视为珍宝，对他言听计从、深信不疑，每当我被他的恶作剧污蔑，就算我声嘶力竭地试图证明我的清白也无济于事。

那张灰色的毛毯被丢掉了，因为小男孩用剪子将它剪得稀巴烂，饭桌上永远是我不喜欢吃的菜肴，那家伙喜欢吃生冷的鱼肉，一边吃一边用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打量着我，看到我吃下鱼肉后作呕的样子，他会嘻嘻地笑起来。晚上的时候，我独自一人缩在冰冷的被窝里，看着一弯孤寂的月悬在深蓝色的夜空，隔壁的房间里是欢声笑语，祖母把对我讲过的故事再一次将给他听，还有更多更多新的故事，而我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梦魇之中。

我听到我他们对我的评价：阴郁、沉默寡言、不好相处。“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

那个男人曾经恶狠狠地抱怨过，把做好的鱼肉摔在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碟子碎了，母亲拉住他的衣袖，微微侧头示意我还在他后面。

我讨厌鱼肉，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也许一切的不愉快都是因我而起，在大家都在笑的时候，我却还是一副平静的面容，当他们准备去外面玩的时候，我却拒绝了。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与他们相处，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一样冲到他们面前撒娇吗？我做不到，我更想质问他们，为何没有人向我道歉，为什么要把我扔下，现在又若无其事地回来，要求我忘掉一切。

我和我的家人像是站在岸的两边，呼声都被湮灭在风里、水流里，直到变得完全陌生。

我在十六岁的那年离家出走，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摩尔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