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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离开后,人群纷纷散去。我一语不发,跪坐在栀子姐旁边。她的眼睛里空洞一片,再不见昔日明亮。我摸了摸她的脸,上面还残存着一丝余温。我晃了晃她的肩膀,她没有醒来。我趴在她唇边细听,耳畔一片安静。
我加大了推她的幅度。她的前襟松开,从中滚出两颗小球,在地板上弹了两下,落在一个人的脚边。新任的保卫队副队长将它们捡起,伸到我面前。
“收下吧,这是她给你准备的,应当是怕你饿。”
他说。
我拨开糖纸,胡乱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好苦,但又好甜。
“为什么。”
我的声音含糊不清,但想来他明白我的意思。
“为了生存。”
他平静地说,“因为栀子选择了人类的身份,她只能死去。而你,要么选择作为人类而死,要么作为诅咒而活。”
他说着,伸手阖上栀子的双眼。她看上去是真真切切睡着了。月光笼罩在她的脸上,像一层圣洁的白纱。我深深地凝视着她,将自己一部分的灵魂倚偎在她的怀中。就像过去那些失眠的日子,我像小船停泊在她柔软的港湾里。
高专
二零零五年十一月,禅院家与五条家结为婚姻,契约上的主人公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五条悟。订婚仪式上,我着盛装华服,层层叠叠的衣袍将我紧紧包住,每一道衣领,每一片裙摆都驯顺贴服。这身衣服加妆容足足花了五个小时,光是穿衣就要三个人帮忙。从五点到十一点,我只喝了两口水并一块巧克力球。舅舅对我的恭顺表示满意。他用威严不失慈爱的眼神注视着我,以赞赏的口吻说:“大了,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
“多谢您的称赞。”
我眉眼低垂,姿态恭敬。
决定由我担任未婚妻一职的时候,舅舅给我出示过五条悟的照片。白头发,蓝眼睛,原来带我进入禁地的男孩就是他。照片上,他的眼睛就和任何一个美国人或英国人的蓝眼睛一样。甚至那个演哈利波特的演员的眼睛都要比他蓝得通透。
结契时,五条悟人在东京。据说他十分反感这门婚姻,为此炸掉了五条家一半的古老建筑。我对此十分敬佩,果然越强者越不受规则所累,越弱者越为制度压迫。栀子死后,我很幸运地觉醒了咒力。虽然比之五条悟杯水车薪,但足以让外祖父把我划为“勉强能派上用场的”
行列。我七岁习体术,九岁开始学习刀法,用的是杀人刀,习的是杀人术。十四岁时,我将老师击倒在地,刀刃劈开他的胸口,血流满整个道场。临死前,他称我为体术奇才,但我知道,真正的奇才是我表兄禅院甚尔。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他。那一夜他接受我的玉坠,却未能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他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这无甚所谓。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现在纠结其中无疑是浪费时间。
订婚仪式后,我按计划前往东京,监视我的未婚夫。上头认定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我能力上佳,对他们言听计从,毫无抱怨。
巨大的机翼划破厚厚的云层,朝下方的成田机场俯冲而去。已步入冬季,点点细雪飘然而至,微小的雪花放落地便融入黑色的柏油道路。脚踩上去湿漉漉的,好像摩擦着蝾螈的背部。同送我的司机辞别,我孤身一人沿石阶上行,仿佛走在一副被迷雾笼罩的抽象画里。高大阴郁的树木生长在石阶的两侧,惨白的枝干宛如不断抓取的骨手,挽留稀薄的日光。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我握紧了腰侧的长刀,警惕着周围的异动。
一只皮球蹦跳着越过一级一级的台阶,好像别有目的地朝我滚来。
看清皮球的瞬间,我的心脏一下子踩空。那根本不是什么皮球,而是一个小孩的头颅。头上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两口漆黑如井的窟窿,孩子的嘴角被红线缝合,固定成一副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开始扩大,硬生生把红线扯崩。
“欢迎来到东京咒术高专,欢迎,欢迎。”
它咿咿呀呀唱道,在我面前的台阶上滚来滚去,仿佛起舞。
我收刀入鞘,开始拊掌帮鬼童的头颅打节拍。这种小咒灵多见于妇科医院,是被流产的婴孩怨念所化。不过这些怨念很稀薄,大多七天左右就会自行散去。在禅院家有一个怪人,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鬼童头,把它们编排成童声合唱团。
“真是没意思。”
一个人拖长声音抱怨道,“喂,杰!你能不能把这个聒噪的玩意儿收起来,吵死了。”
鬼童头飞了起来,落入一个黑发少年的掌心。他蓄长发,头顶盘着一个发髻,平眉细眼,尖耳削腮。他身侧站着五条悟,他和童年时期相比判若两人。那种惊心动魄的空灵已经消失殆尽,转而变成一种刻意的散漫和夸张的戏谑。如果他穿上戏服,想来混入马戏团应该不成问题。
“悟,对新同学要礼貌一点。”
名叫杰的少年温和地说。
我们握了握手,下一秒杰就大力拉住我的胳膊,试图给我一个过肩摔。我借力朝他后腿踢去,趁他松手,凌空翻身落地。
“好身手。”
他赞了一声。
“不如学长。”
我谦虚道,偏头躲过背后飞来的光团。光球撞上树干,轰然之间,高大的乔木倾倒而下。五条悟垮着嘴角,手上另一个光球蓄势待发。
“喂,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愤怒的吼声从头顶传来。五条悟不屑地“切”
了一声,杰则冲那人挥了挥手,笑眯眯地说:“夜蛾老师,我们在迎接新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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