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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渡人身躯一震,半晌答道:「再听两首歌吧。」
秋意云便慢慢地坐到蓬船中。歌女又盈盈地拨弄琵琶唱起歌来。那个歌女的琵琶已十分残旧,正如那名歌女也已年老色衰,眼角有著深长的皱纹,身上穿的是破旧的衣裳,嗓音也因为年纪染上几许岁月的沧桑。
所谓的美人迟暮,英雄末路。
歌女用极为憔悴的声音唱著《玉楼春》:
三年流落巴山道,破尽青衫尘满帽……
三年前,杨逸凤与木药激斗,最终将木药杀死,自己却也身受重伤,跌落了这条江中,幸而被渡头的老人所救。渡人家中穷得揭不开锅,要救杨逸凤,只好求助於村民。此处的村民却是古道热肠,想方设法的筹了钱,又到村外找了大夫,好歹将杨逸凤救活了过来。但杨逸凤最後仍是功力涣散,双目失明。
渡头的老人说:「村里的人如果要到外头去,只能走这条水路,如果没人引渡了,就只能翻山。那山中猛兽毒蛇甚多,又有瘴气。如果你想报答村民们的话,就在我百年之後接替我吧。」
歌女仍在唱:身如西瀼渡头云,愁抵瞿塘关上草……
一年对於他来说,似是十年。杨逸凤有些忘了自己过去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那些少年意气,那些翻云覆雨,那些情深意切,都显得像江水上那飘渺的烟波。是谁曾穿著蟒袍,在宫禁中推出了一个太後、推出了一个九千岁?是谁曾穿著赤色的红袍犹如蝴蝶一样穿梭在江湖中,翻起了多少的浪?又是谁……
这三年,他每时每刻都在无边的黑暗中,掌著棹,他的手动,那棹便动,那便有滑过水波的声音悠悠传来,如同一首山清水秀的歌谣。他有时会想起渡头老人说的话:「我要去了,便能再见到老婆子了,是吧?我再不去,恐她等得慌了累了。」
再绵长的思念、再沉重的爱,都抵不过生死之间的一道刀口。
歌女仍在唱:春盘春酒年年好,试戴银幡判醉倒……
杨逸凤听到了秋意云的声音,失明的双目竟溢出了热泪来,只是他的帽檐上垂著黑纱,外头的人是看不见他的脸、也看不见他的泪的。他与这世界,就是隔了这麽一重黑色的纱。
歌女一曲终了:今朝一岁大家添,不是人间偏我老。
这春来了,人人都长了一岁。但对秋意云来说,这一岁长得不算什麽,对杨逸凤来说,却是又老了许多了。杨逸凤幸亏自己盲了,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容颜有多麽的憔悴、皱纹有多麽的深邃、头发有多麽的苍白。
老了的歌女仍淡淡一嗮,说道:「公子急著赶路吗?若不是的话,再容奴家唱一首吧。」以往多少人千金求著歌女唱一曲,而现在,她独抱琵琶回乡去,此一行,恐再无识听的人来品味了。
秋意云当然是在赶路的,但此刻,他却突然不想那麽急著走了,便道:「无妨。」
杨逸凤道:「姑娘会唱晏几道的《清平乐》否?」
歌女便颔首,抬手弹起琵琶,幽幽开声: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
杨逸凤只叹道,自己这烂船,可算不得什麽『兰舟』,自己这残破之身,也不堪醉了。
「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杨逸凤只叹道,这里或许算得上一棹碧涛春水路,可却没有伶俐可爱的黄莺,只有孤寂不祥的渡鸦。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
杨逸凤又想,这里本叫绿柳渡头,许是又不少柳吧?这离情,却只有我一人生受著。杨逸凤一直有留意天下一庄的消息,知道秋意云过回了本来的日子,便知秋意云大概又是离魂症犯了,又把自己给忘了。事到如今,离情别意,都是杨逸凤一个人的独角戏罢了。
「此後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一曲罢了,杨逸凤便醒解蓬船,将那棹拿起,勉强支起身来撑船。作为习武之人,他的双手仍是有力的,然而他的身躯却有些佝偻。江风吹来,打在他的身上,显得他更是骨瘦如柴,这风又挟带著一些杨逸凤身上的冷香,扑到秋意云的脸上。
秋意云的心,像是遇著了春风,心田上一些冷霜缓缓融化了开来,整颗心像是沾了水一样的湿润。他的双眸,竟垂下泪来。
歌女讶然问道:「公子何以流泪?」
秋意云仍摇头,道:「我不知道……」
尾声
杨逸凤缓缓地摇著木棹,荡出浮水潺潺的声响,融入微凉的江风里。这船身轻荡,歌女一个不稳,抱著琵琶便往对面栽倒,落到秋意云的怀中去。秋意云只扶住她,也尚算君子。江风依旧悠悠,只是,突然,风中渗出了些许令人颤栗的寒意——歌女袖中滑出一把飞刀,往秋意云身上打去。秋意云正要出手,却发现双手竟不能动,原是被琵琶弦一般的蚕丝捆住了手,双手在瞬息间被拧到琵琶上。
歌女确实是一个歌女,只是也会武功,效忠於自己的组织,平日以色相和武艺来害了不少好汉。现下她已年老,主人已不再宠爱她,只不断地让她处理一些棘手的事务,并不管她的死活。因此,适才歌女曲中的幽怨都是真的。可是,她除了幽怨,还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办正事的时候,她向来快准狠。
若换著平日,她未必能这麽好运得手,可刚才秋意云正自在为杨逸凤而失神,这一不留神,便被她算计了去。只见女人那弹得一手琵琶的纤纤玉指正拈著把刀来,二人离的很近,秋意云行动又被制,眼看已是避无可避,凶险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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