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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物钟在过去十几天里被重新校准了,校准到了秦渊的节奏——不管几点睡,总能在集合前两分钟自动醒来。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极淡的光,不是月光,是远处训练场上的指示灯,那盏灯整夜不灭。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床头的作训服。作训服是昨晚就叠好的,从上到下依次是:上衣、裤子、袜子、靴子。他把手按在上衣上,布料是凉的,硬挺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昨天下午他们在洗浴中心泡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重新捏了一遍,骨头归位了,肌肉松开了,皮肤干净了,连指甲缝里的泥都被搓掉了。那种干净的感觉只持续了几个小时,现在他的皮肤又开始分泌油脂,又开始变得粗糙,又准备好了去接受泥土和汗水的覆盖。
他把上衣拿过来,在被窝里穿上了。拉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条蛇在爬行,嘶——他拉了一半停下来,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宿舍里全是穿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很多虫子在干燥的树叶上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哈欠,没有人伸懒腰。十四天的训练把所有这些多余的、不必要的、不紧急的——把所有这些属于文明社会的、属于正常人类的行为习惯,全部磨掉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高效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动作序列。
常小北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穿上裤子,穿上靴子。靴子的鞋带他在昨天下午系过一次,把鞋带从所有的孔里穿好了,打了一个活结。现在他只需要把脚塞进去,把活结拉紧,再打一个死结。他用时七秒。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全是人,但不是乱哄哄的人,是那种有秩序、有方向、有节奏的人。所有人都在往楼梯口走,没有人逆行,没有人停顿,没有人犹豫。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支没有旋律的军队在进行曲。
常小北走在人流中间,他的右脚落地的时候已经不偏了。脚踝的伤在洗浴中心的热水池里泡了两个小时之后好了很多,热水把关节周围的软组织里那些积攒了十几天的炎症介质冲散了,血液循环加了,肌肉放松了。虽然走快了还是会有一点隐隐的酸胀,但已经不疼了。他不疼了,但他不习惯。他的大脑在过去十几天里已经习惯了在每一次右脚落地的时候处理疼痛信号,现在疼痛信号消失了,他的大脑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像一颗牙齿掉了之后舌头总想去舔那个缺口。
他走出宿舍楼大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凌晨两点的空气是锋利的,像一把刚磨好的刀,划过他的鼻腔,划过他的气管,划过他的肺。他的肺被这把刀割了一下,然后开始燃烧,然后开始适应。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去,把他的肺泡撑开了,像吹气球一样,每一个肺泡都在冷空气的刺激下舒张开来,准备迎接接下来可能生的任何事情。
操场上,三辆卡车已经动了。引擎在怠运转,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车尾的灯光里被照成了亮白色,像三条光的尾巴。车灯是关着的,只有车牌上方那盏小灯亮着,照着后挡板上用白色油漆喷写的编号:1、2、3。
秦渊站在第一辆卡车的旁边,他没有穿作训服,他穿的是跳伞服。跳伞服是连体的,灰绿色的,膝盖和肘部有加厚的耐磨层,胸前有两个大口袋,口袋的盖子用魔术贴固定。他的跳伞服拉链拉到胸口,领口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保暖内衣。他的头盔夹在左臂和身体之间,手套塞在头盔里,备用伞包靠在他的右脚边。
所有人看着他,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要跳伞了。
赵旷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看着秦渊身上的跳伞服,看着那个灰绿色的连体服在灯光下的纹理,看着膝盖上那块加厚层的缝线,那些缝线是双线的,针脚均匀,每隔大概两毫米一针。他在想,秦渊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辆卡车旁边,意味着他也要跳。秦渊要和他们一起跳。
秦渊没有解释。他打开第一辆卡车的后挡板,做了一个“上”
的手势。
所有人开始上车。这次上车比昨天快了很多,没有人需要扶,没有人需要推,没有人需要被人从后面托一下腰。他们翻上后挡板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个人的手抓住挡板边缘的位置都一样——左手抓左侧边缘,右手抓右侧边缘,左脚踩轮胎,右脚蹬车厢底板,身体前倾,重心前移,翻上去。这是秦渊在第三天教他们的标准动作,现在每个人都在用这个动作,连常小北都在用。
三辆卡车装满人之后,车队出了。
没有灯。三辆卡车在黑暗中行驶,只有第一辆车的司机开了近光灯,光柱打在公路上,照亮了前方大概三十米的路面。路面的柏油是黑色的,被车灯照到的地方变成深灰色,裂缝里长出来的草是枯黄色的,在光柱的边缘一闪而过,像一条条细小的闪电。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风太大了。卡车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度行驶,冷空气从车厢的四面八方灌进来,从挡板的缝隙里,从帆布棚的开口处,从车厢底板的孔洞里。风的声音盖住了一切,盖住了引擎的声音,盖住了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盖住了人的呼吸声。如果有人在车厢里喊一句话,旁边的人可能只能听到一些破碎的、被风撕碎的音节,像一张纸被撕成碎片撒在风里。
常小北坐在车厢的最里面,背靠着驾驶室的后壁。他的左边是李闯,右边是周锐,对面是赵旷和丁浩。五个人挤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这种拥挤不是不舒服的,在这种拥挤里,体温可以共享。他们每个人的身体都像一个燃烧着的炉子,热量从作训服的面料里渗透出来,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流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与外界隔绝的气团。
周锐的嘴在动。他在说话,但常小北听不见。他只能看到周锐的嘴唇在灯光里快地开合,舌头在牙齿后面翻动,像一条鱼在水里吐泡泡。常小北看了他两秒,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听不见。周锐的嘴停止了运动,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表情,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我忘了你听不见”
。然后他笑了,自己笑了,笑得无声无息,像一个在看默片的人。
常小北看着周锐笑,他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笑着,没有声音,只有嘴唇的弧度和眼角皱纹的深度。赵旷看着他们两个,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但他的笑没有成形,在即将变成笑的那一瞬间,他把它收住了,像一个人抓住了快要从手里飞走的蝴蝶。
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停了。不是到目的地了,是到了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卡车的帆布棚上,把整个车厢照得像一个手术室。所有人眯起眼睛,瞳孔在灯光下迅收缩,缩成了针尖大小的黑点。他们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已经调整到了夜间的敏感模式,突然暴露在强光下,眼睛像被人用针刺了一下。
秦渊从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跳下来,走到车厢后面,把手伸进车厢里,拍了拍最近一个人的膝盖——那是丁浩的膝盖。丁浩低头看着他。秦渊说:“下来。活动。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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