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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亮起来。不是希望,不是信任,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
“我明白,但是我最终会知道的。”
她笑了笑。
车子继续向南行驶。
太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红色,沙丘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移动。林肯的车没有变。一百公里每小时。引擎在轰鸣。
夫人坐在后排,皮箱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沙漠,看着那些正在被黑暗慢慢吞噬的沙丘,看着那个正在地平线上变得越来越模糊的、像一粒沙一样的村子。
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说着图阿雷格语。声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听到了引擎的声音,听到了轮胎碾过沙地的声音,听到了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告诉她——你还在路上。你还在去拉各斯的路上。你还在去三叉戟的路上。你还在去讨债的路上。
她小睡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天黑了。沙漠在黑暗中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没有边界的、像宇宙一样的黑色。
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三十米,还能看到沙地的颜色——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在车灯的光照下像一幅被移动的画。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林锐的后脑勺。他的头很黑,鬓角的白在车灯的微光中像一根根银白色的丝线。他的脖子上的那道旧伤疤在车灯的微光中像一条被刻在树上的、正在慢慢愈合的裂缝。
“林锐。”
“嗯。”
“你恨秘社吗?”
林锐沉默了几秒。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7.62毫米。苏联制的。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摸着它。感受着它在口袋里的存在。
“恨。”
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杀了很多人。”
“你杀的人不比他们少。”
林锐沉默了几秒。
“我杀的人,或许不全是该杀的人。但那是出于工作,这是原则。他们杀的人,也许全都该死,但那些人里却有我的战友。”
夫人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车厢的阴影里像两颗在黑暗中光的、浅棕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珠子。
“你怎么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林锐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着那枚子弹,指腹在弹壳上摩擦着,感受着那些刻在铜面上的、俄文的、生产编号。
“我不知道。”
他说。“但我要让知道的人来告诉我。”
夫人点了点头。
她把目光从林锐的后脑勺上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沙漠在黑暗中像一片黑色的、无边无际的、永远在流动的海洋。车灯照亮的前方三十米,沙地在光线下像一片金色的、正在被风吹皱的丝绸。
“你会找到的。”
她说。“你会找到那个知道的人。你会让他告诉你。你会让他告诉你——为什么。为什么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杀了我的丈夫。为什么杀了那十七个人。为什么杀了你的朋友。”
林锐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那枚子弹还在口袋里,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感受着它的存在。
车子继续向南行驶。
身后,沙漠在黑暗中沉默着。前方,拉各斯在灯火中等待着那里有林锐的公司。那里有将岸的电脑。那里有林肯的车。那里有o2小队的六个人。那里有夫人要讨的债。
林肯把车提到了八十五公里每小时。引擎在轰鸣,轮胎在沙地上打滑了一下,然后抓住了地面,车子向前冲去。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沙漠,无穷无尽的沙漠,和他们在沙地上留下的、正在被风吹平的车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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