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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对赵无昊长揖及地,诚恳问道。
“学生请教先生,敢问先生可是洞玄上阶境界?”
赵无昊不语,也不点头或者摇头,只是淡淡的看着宁缺,目光平静。
宁缺见此,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再次开口问道。
“敢问先生,当年初入书院时,可曾达到洞玄上阶。”
赵无昊微微一笑,明白宁缺话中的意思,缓缓开口回答道。
“你猜的没错,当年我入书院时,也不曾修行,但是我天赋异禀,雪山气海十七气窍天生开启,又有着强横无比的念力精神,不弱于洞玄上阶,所以可以在这二楼自由看书!”
宁缺闻言神色一滞,这就是天地垂青的幸运儿吗,简直就是天生的主角,难怪可以这么年轻就成为书院的教习。
宁缺深吸一口气,再次坚定了心中的信念,长揖及地,诚恳说道。
“学生还想继续多看些日子。”
赵无昊若无其事的点点头,也不阻止,他只是提点一句,至于宁缺愿不愿意听,那都随他。
就在这番对谈之后,没过多长时间,宁缺再次先后昏厥过去,那四名穿着书院袍的执事,早已对此习以为常,连他的体重都摸得一清二楚了,面无表情地将其拎起,也懒得再喊什么,就这样走下楼去。
此后时光,事情仿佛一如寻常,宁缺晨时上课,午时用餐,午后登楼,在全书院学生教习目光注视下,每次都被抬出,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永无休止一般。
旧书楼二楼,宁缺拿着那本薄薄的《气海雪山初探》,走到了书架深处,距离西窗较近的地方,这里午后可以一直晒到太阳,他就在那片暖洋洋的阳光照耀中坐了下来,盘膝坐在了地板上,闭目良久后,轻揉苍白瘦削的脸颊,微笑掀开书页继续观看。
良久之后,脸色惨白的宁缺站起身来,走到西窗旁的案几下,看着几上的笔墨纸砚,沉思良久方才坐下,手指拈起墨块,开始在清水中运腕研磨。
楼间书籍严禁抄录,即便是想把那些修行书籍上的神符字,经过脑海过滤,变成普通字迹抄录在白纸上,也不可行,但是却可以做些笔记,虽然无法抄录,也无法带走。
宁缺悬腕提笔良久,却迟迟无法在纸上落下,因为他已经忘了先前在那本薄册上看到的内容,他不知道这时候在纸上写些什么才有意义。
“也许自己拼命做的这些事情,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吧?”
宁缺微微自嘲一笑,想着这些天来的辛苦,想着每天夜里的痛苦辗转,想着桑桑夜夜用热毛巾替自己敷额,心境难免有些微酸失落,一个普通的人想要踏入修行的世界,居然是如此的困难,就算你做出再多的努力,仿佛也只能让失败显得更悲壮几分。
啪的一声轻响,吸饱墨水的毛笔在空中悬停的时间太长,一滴墨汁落了下来,落在雪白的纸面上,墨汁顺着纸张上的纤维迅散开,绽出一团毫无规律的美丽。
宁缺低头看着那团墨痕,忽然心头微动,那份最深处的微酸失落被清洗一空,变成绝对的平静,在这一刻他想明白了一切事情。
不是每段恋情都有美好回忆,不是每个童话都有幸福结局,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得到回报,只要他努力地去做了,最后能得到什么,也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那么他享受这份过程便好。
“墨笔落纸记不下什么微言大言,那便不用去记,不知道写些什么才能叫做笔记,那便写些别的,比如心情,比如自己的经历,比如自己在楼中的感觉,西窗这边的暮日像极了剪烛时的刹那余晖……”
“再上层楼,再上层楼,先前诸般愁,此时俱休,我本是那梳碧湖畔的打柴少年,何必强要学人说天凉,须知今日并未入秋。”
宁缺提起笔来在纸上随意书写,并没有什么特定的想法,只是随着此时此刻的心意散漫而文,随着笔尖在纸上写出一个个清透妍丽的字,胸腹间那阵烦闷到极点的情绪,竟仿佛像墨一般逐渐被笔笔抹去,消失无踪。
“入楼十七日,日日苦修,却修不到字辞入心,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溜走,我曾清醒过,也曾无来由堕入黑甜梦乡,但它们总是不在。”
“如果纸面上的它们是虚妄的,为何我能看见它们?如果它们是真实的,为何我不能记住它们?如果他们是存在于真实与虚妄之间,那写出它们的墨是真实,还是虚妄?承载他们的纸是真实,还是虚妄?”
既然只是心情随意抒,写到此时,宁缺忽然不想再写了,于是他停腕搁笔,静静看着纸上那些字,把书册放回书架之上,转身对不远处的赵无昊恭谨一礼,就这样走下楼去。
良久之后,赵无昊放下了手中的书籍,走到了案几上的纸张,看着那秀美绝伦的簪花小楷,嘴角微微一撇,有些恼怒的说道。
“一个大男人写什么簪花小楷,真是活该你无法踏入修行大门!”
话虽如此说,赵无昊还是提笔挥墨,龙飞凤舞的写了起来,破坏了书院的规矩,指点起了宁缺修行之法。
“规矩,算什么,就是一个臭狗屁!”
第三声散钟敲响,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书舍,或回长安城,或赴灶堂抢最新鲜的第一根玉米棒子,或踩着湿地旁的石径往旧书楼去。
宁缺走到书架前,看也不看,便抽出了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对于这本书册的位置,他早已烂熟于心,只要走上楼来,哪怕把他的眼睛蒙住,他也能准确地找到,只可惜本也应烂熟于心的内容,却还是一点没有记住。
宁缺在心中轻轻叹息了一声,他翻开了这本《气海雪山初探》,再次看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再次走动了西窗旁的案几前,想要随便写些什么,抒一下心中的感受。
忽然间,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停在了上次书写的纸张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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