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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楼兰故地（第1页）

商队跋山涉水，穿过重重关隘，所经之处，景物越来越荒凉，人烟也越稀少。

烈日，似乎对大地上的一切都充满恨意，不遗余力地施展淫威，炙烤着万物，万物的灵魂悄然出窍，化作一丝丝烟气，飘飘荡荡，无奈地升腾着。

初时的新鲜感，早已褪去，闲言碎语也早已聊尽，只剩下无力的沉默。

云啸像其他人一样，用一件布衫兜着脑袋，徒劳无功地对抗炎炎烈日。

燥热燥热的风吹在身上，好比烈焰舔过，衣裳被汗水浸透了不知多少次，湿了干，干了又湿，变得硬硬的，蜇得人身上处处痒，他恨不得脱得光溜溜的，可又怕烈日将自己烤成人干，即便烤不成人干，晒伤了也不是玩的。

这苦就不是人吃的！真他-娘不容易！云啸打心底佩服这些走货的商人。

所幸这一路还算太平，过瓜州时有十几个吐蕃劫匪过来骚扰，被云妙生、曹文、云啸等保镖轻松打，商队毫未损。东家张天峡对自己请的这几个保镖更加信任。

远远眺望赫赫有名的敦煌，在中原腹地长大的云啸暗暗佩服此地居民的顽强。

苍茫荒凉得令人慌的原野之中，贸然生出一簇绿洲，虽说是绿洲，但是与沃野千里、生机盎然的颖水畔相比，仍显得单薄纤弱。敦煌孤城，就在这一抹淡淡的绿色中傲然屹立，其背后，沙海的波涛高耸而汹涌，一望无际，似乎随时会把这城池淹没。城池南北两侧的绿地时断时续，在戈壁上竭力延伸，向北一头扎进茫茫沙海，向南则绕着沙海顽强地逡巡，攀爬上远处的山峰，而这些山峰的背后远处，便是绵延不尽、嵯峨险峻、高耸入云、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雪山，雪峰在白云之间纵横交错，气势恢宏之中又有几分妍美之态，云啸一直觉得这大雪山就是天神垒的墙头，将天庭与人间隔开。

敦煌城内，远比云啸想象的热闹繁华，往来西域的各色人等在此云集，三街六市，熙熙攘攘，邸舍酒楼，交错林立，百姓富足，安居乐业，城墙之上，士兵们甲胄鲜明，有人注视城内，有人盯着城外。

商队在敦煌城内休整两日，云妙生、曹文、云啸四处转悠打探商情，颇有收获。

尽管不甚乐意，云啸还得跟着商队继续西行。

商队，向茫茫沙海进，不过，他们并不孤独，因为会时不时邂逅商队以及看不出去干什么的人马，还有云游的僧人。张天峡虽然不怎么信佛，但是为了祈求路途平安，他还是会向僧人施舍盘缠。

行不多久，沙海波涛换作了绵延不绝的山峰，商队沿着一条小得不能再小的溪流转入山谷，有一道石块垒就的墙头在山顶蜿蜒屈伸，好似一条褐色的巨蛇匍匐前进----那是汉代修筑的长城，长城的尽头，是一座被遗弃的关口，这便是玉门故关了。

关上的城楼，已经破败不堪，昔日的荣光，被风沙和岁月侵蚀，好似一位失意颓废的老人，茫然而苍凉地感慨岁月的变迁。

傍晚，血红的夕阳缓缓向沙漠中坠落，商队紧赶慢赶，终于在暮色行将笼罩大地之时，赶到了蒲昌海。

普济老禅师所讲的，瀚海水妖以苍猿夺心手取五百二十颗人心讨好北海冰妖的故事不就生在这里么？云啸观赏着月下蒲昌海周围的美景，心中想道，冥冥中自有天意，俺竟然也来到了这里，那位搭救普济禅师、给俺捎信的仙侠会不会过来见俺？

蒲昌海，名为海，其实就是一座小湖。

蒲昌海曾被称作盐泽、牢兰海，据说汉代的时候，这“海”

广袤三百里，是名副其实的海，周围水草肥美，一片生机勃勃，海西北还坐落着豪华富庶的楼兰城，楼兰人来自遥远的西方，他们翻山越岭，一路向东迁徙，最终看上了这地方，便定居下来，修筑楼兰城。

当时汉朝和匈奴为敌，楼兰地处两国之间、要冲之地，只得在夹缝中委曲求全，时而亲汉，时而与匈奴通好。汉昭帝时，傅介子率领区区几名勇士，孤军入楼兰，斩杀亲匈奴的楼兰王安归，立其弟尉屠耆为新王。

或许是因为觉得楼兰夹在两强之间太难做人，尉屠耆即位不久，便迁都至鄯善河畔的扞泥城，改国名为鄯善。东汉年间，鄯善国征服且末、小宛、精绝、戎卢等国，成为西域强国，盛极一时，后来这个国家神秘地消亡，楼兰城也被遗弃。

当年玄奘法师取经归来，途径楼兰故地，看到的景象十分凄凉：“沙则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时闻歌啸，或闻号哭，视听之间，况然不知所至……盖鬼魅之所致也……城郭岿然，人烟断绝……”

玄奘法师游楼兰故地之时，多半是白天，所见所闻就已经如此瘆人，那么云啸、曹文、云妙生三人夜晚在这座鬼城里头晃悠，那情形之可惧可怖可想而知。风吹过断壁残垣，出凄厉的呼啸声；小兽闻人声而惊动，突然腾跃疾奔，黑影犹如飘荡的孤魂；不知名的鸟儿突然出骇人的尖叫声，在月光下扑腾着翅膀远遁；热气腾腾的黄沙，时不时被旋风卷起，扑面而来，好像野鬼在问候不之客。

尽管三人胆子够大，走在里头仍一惊一乍的。

夜游楼兰故地的馊主意，是曹文出的。

据当地人说，这城池已经空了三百多年，时常闹鬼，没人敢随便进去。一座好端端的城池，说废弃便废弃了，祖祖辈辈在此安居乐业的百姓，说走就走了，个中缘由，众说纷纭：风沙所逼、瘟疫、战乱、鬼神惩罚……无论真实原因是什么，都令云啸深切感受到了人的渺小，一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在左右着人的命运，生而为人，无论你多有本事，都无法与之对抗，要么死去，要么妥协。三百多年前，这楼兰城内，人口上万，其中多半不乏本领通天之人，到最后仍落得个落荒而逃，不知所踪。

是夜，云啸一闭眼就做梦，梦中的蒲昌海碧波万顷，岸边绿树成荫，花草丛生，美丽的楼兰姑娘唱着动听的歌谣，或牧羊，或织网，或泛舟海上，她们一个个唇红齿白，眼波动人，举止娴雅，犹如仙子，直瞧得云啸心旷神怡，这些美女，面目服饰各异，有些黑黑眼珠，像汉人，有些金碧眼，皮肤雪白，像胡人，有些深目挺鼻，脸蛋丰腴，像突厥人……

忽然，风沙狂舞，铺天盖地奔腾而来，吞噬一切，蒲昌海掀起滔天浊浪，席卷绿荫花草……呼啸声尖利侧耳，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沉闷的人喧马嘶羊叫声隐隐传来……云霄知道自己是梦中的旁观者，他惊骇惧怕，却没有被吓醒，他在沙暴中游荡，看着人们惊慌失措地躲避，看着房倒屋塌……有人影腾空而起，那或许是灵魂在飞离将死之人。

沙暴肆虐大半日，终于停歇散去，蒲昌海回归平静，海水变作黄色的浓汤。四周的一切，都被掩埋在新起的沙丘之下，树木、房屋、寺庙的宝塔、城楼、城墙……在沙丘中艰难地露出头顶或脊背。云啸想去挖沙子搭救埋在里头的人，可又清楚这只是梦境，是三百多年以前生的事，他无能力为，心中充满悲怆和怜悯：如此美丽的地方，就这么被毁于一旦，如此美丽的人们，就这么惨遭掩埋，是甚么力量如此邪恶残暴？倘若是苍天所为，那苍天也太无眼，太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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