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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妃的问话,倘若让另外两个儿子听起来,或许就会直接理解为对他们的考验了——在老家,如果有成年儿子,而且获得了相当的地位,老丈夫死后,已经成为人母的福晋,未必会再次改嫁,而是跟着儿子养老。
当然,也有已经生下了成年子嗣,却还是被大福晋分配改嫁的小福晋和格格,至于那些女奴,她们的命运几乎不会因为自己的生育产生什么改变,儿子通常也无力阻止母亲作为财产,被嫡子们瓜分、继承、买卖……对他们来说,草原的生活极为残酷,很多人早在成年之前就和母亲分离了,而一分开就是永远的失散。
要不要改嫁?对儿子来说,标准而能让人自豪的答案,当然是‘我已经长大了,有能力奉养母亲,母亲之后就跟着我过吧’,但是,在女金、鞑靼草原、敏朝地界,甚至包括了买地,统治家庭的婚姻都是严肃的政治事件,尤其是大妃这样的实权福晋,她也拥有强大的政治影响力,在女眷之中威望尤其的高,她的问话便因此也显得意味深长了,的确,要考虑的,不仅仅是这婚姻在买地的法律上是否能够成立,还要想到,买地衙门基于自己的统治需要,是否愿意见到大妃和大贝勒结婚呢?
在南下的女金人中,大妃对一部分高官女眷是有影响力的,因为按照女金的规矩,大汗管男人,大福晋管理女人,内命妇进宫请安问好,甚至朝觐大福晋,组成军事编制宿卫宫禁,这都是常年的规矩,在战力紧张的时候,她们也要参与到战场后勤中来,这是内外一体动员的,后宫的福晋们也绝不可能每天吃吃喝喝、不不事生产。
因此,除了地位带来的威望之外,南下的女眷很多和大妃有过公事上的合作,也习惯于听她发号施令——但是,这样的影响力也是有限的,大妃完全达不到把整个南下队伍捏在手心的程度,因为她的娘家早已被灭国,没有娘家作为依靠,一向沉稳容让、深孚人望的大贝勒身边,也聚拢了基于亲缘和老关系而来的庞大人群。
两人之间,如果能够合二为一,就等于说是把南来女金这波人群完全收拢了起来,能够最大程度地消弭群体内部的矛盾……这也就意味着,女金依然有一个强有力的向心力在,很显然,他们对于买地衙门的管理,就不会有那么听话了,心理上或许总存在一种对抗的心态,因为他们是有一个群体作为倚仗的,似乎还存在着一些讨价还价的空间。
那么,买地能容得下这样团结一致的女金人吗?这就是这门婚事能否落实的关键点了——如果买地打算把他们放到比较险恶的环境中去,周围有强敌环伺,那毫无疑问衙门必然支持大贝勒和大妃成婚,这对女金人在驻地落脚的帮助太大了。
反之,如果买地打算把女金人化整为零的消化掉,那即便大妃和大贝勒情深似海,他们也决不能成亲,或者说,这是自绝政治前途的愚蠢行为——一定要成亲的话,法律上可能也不是不行,但要做好结婚之后两人都被架起来荣养,接触不到任何实权的准备。
成不成亲,看似是风俗问题,是男女间的勾兑问题,但实则是关系到南来女金前途规划的严肃政治问题,狗獾对于母亲的性格是非常熟悉的——她对大贝勒有好感吗?或许,就像是她对父汗那点子虚无的感激一样,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大妃对哲哲如此赞不绝口,其实就说明这两个女人是一种人……情情爱爱的,哪有生存、利益重要?她讨好大贝勒和四贝勒,只不过是在试探老汗过世之后,自己的政治前景,对现在的母亲,提及什么‘以后由我来照看母亲,您就安心养老’,根本就不是孝顺,而是在消耗母子的感情,把她往远了推。大妃才四十岁,在买地算是年富力强,她迫不及待地提起自己的婚事,就是要为自己的政治前途做出最好的谋划……
狗獾不觉得自己能敌得过母亲的意志,当然他也不想,现在,他的计划是要尽量与母亲、大贝勒合作,从女金南下这件事上,为自己汲取到足够的政治资本。他、母亲、大贝勒在这件事上,可以说的确是天然的同盟,至少在这个阶段如此,之后会不会因为局势变化而产生隔阂,那都是后话了。
“前阵子,我和其余叔伯兄弟,也都是四处打听,现在衙门的态度还没定下来呢。”
他也就实实在在地给出了自己的观点,“虽然来的多是女眷,衙门是很欢迎的,但到底是集合居住,还是打散了分散到各处去,甚至是往南洋去送,都还没有定论。主要是不清楚这些女眷有没有亲眷去通古斯、卫拉特了,倘若有的话,真把人送去南洋,那要重新联系上家人的可能性就太小了……也不利于和两地打交道,怕那边心里存着怨气。”
大妃有些诧异,“买地衙门,考虑问题还挺周到的……并不怎么霸道,这和他们在谈判时的性子不像。”
“谈判,那都是对外的,既然接纳了女金内附,收下了苦叶岛的地,那就是自己人了,自然不同。”
狗獾却已经很熟悉买地的做派了,“虽然和议要签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还有很多程序要走,但既然女金已经拿出了诚意,衙门也不会薄待了的。不过,打散了有打散了的好,抱团也有抱团的不好,若是联系多,不愿去得远,还希望能建立邮政专线的话,听那意思,最大的可能,是在云县培训过后,把人集成团,送到鸡笼岛上去……”
“那里的厂子多,而且也比较集中,女眷务农比较吃力,经过培训,在各个厂子里做工,依旧聚居在一个村落,是较可行的办法,送信也好送,直接从鸡笼岛有船去辽东的,到辽东再中转就行了。通古斯打个大邮包过来,直送鸡笼岛,不容易寄丢,一年至少能保持一次来回通信。”
不要小看一年一来回,这还是有了邮政系统,不然的话,这么远的距离,十年八年能互相报个平安就不错了,甚至大妃带人南下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是做好了此生不再见的准备的。能通信那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一年一封也好过没有啊!
听着狗獾的叙说,得知买地对南下女金人并无歧视防范时,大妃的眉头逐渐地舒展开了,可接下来,听说女金人抱团的安排,她的脸色很快又严肃了起来,“这么说,我们也得跟着去鸡笼岛了?”
狗獾早料到了母亲的反应,“那是自然的,您和大贝勒,到时候在鸡笼岛安排一个闲职吧,当然,也要看在学校期间的成绩如何,但不论如何,应该轻易是不能离开鸡笼岛的——到时候当然也不想着离开了,族人都在鸡笼岛上,自然不会想去别处。”
那也就是说,政治前程基本是没戏了,买地的新都城似乎是定在羊城,现在已经在大拆大建了,鸡笼岛虽大,但到底开发没有多久,还算是蛮荒之地,狗獾所说的女金村,或者是女金镇,就算建起来了,做个镇长、村长又有什么用?
内附的女金人以妇孺为主,所有人都很清楚,她们若要再嫁,肯定是嫁给汉人,之后也会夫唱妇随地跟随汉人,或者说买地百姓的习俗生活,生下的孩子也会以汉人自居——被降伏了的蛮夷,到汉地来生活,举目无亲,正是希望缔结援手的时候,还要招赘是没道理的,那么,除非后续能从老家带来相当的女金汉子,让他们内部婚配,否则这个村子就算建起来了,十几年、几十年内也会慢慢的式微,最终消失。这个村长能有什么好当头?
如果放到吕宋去,那还好说一些,至少意味着后续买地肯定支持他们运建州汉子过来,用女金人这个民族为核心落脚,和其余本地的番族抗衡,这样的族长还有个当头,现在这样的情况……
大妃的眉头紧皱着,“可千万别让她们知道还能通信,对外嘴严实些!她们若是知道了,定然会希望能和亲眷通信——你说带来的女子,有没有亲戚去通古斯的,这还用得着问吗?光是福晋就多少个了,都是大归回娘家的,她们的丈夫、儿子,不是去卫拉特、通古斯,就是回老家去,要是知道了还能通信,一定想去鸡笼岛,大贝勒是个老好人,他也老了,对自己前途看淡,半点没有雄心壮志,也是愿意跟着去做村长的,哼,这样的话,咱们娘俩可不是沾不到一点好处了……”
虽说亲热地带上了‘咱娘俩’,但其实,完全沾不到好处,只能从头再来的,只会是大妃自己——大多数女金人都被安排去鸡笼岛了,她不愿去的话,孤身留在云县发展,四十多岁的女人了,蛮夷归化,没有一个群体做根基,想在政治上有什么建树,该有多难那?
狗獾心里想道,“大哥是老好人,脾气好,看来母亲之前考虑和他成亲,也是打定主意要发号施令,做个武则天一样的当家福晋,只是让大贝勒当个幌子罢了。她有这样的念头,未必能见容于大哥那几个嫡子,尤其是大哥家的三侄子黑子,按额娘的性格,必定是早就设法把他给打发了。”
这一次大妃南下,并没有带大贝勒的家人前来,狗獾想到这里,一问之下,果然大贝勒的次子、三子都愿意追随黄贝勒去卫拉特,会跟着南下的只有其余几个儿子,成年的则只有长子一人,那也是个面性子,压不住母亲。他不由也是会心一笑,又建言道,“这条路既然不合额娘的心意,倒还有另一个办法,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不如,就让这些随来的女眷,分流往各地去,尽量争取她们都能留在州县,或者是交通方便的镇上——这一点其实也不难,我们女金人和鞑靼人一样,马上功夫强,天生就会伺弄牲口,现在买地,各种牲畜用量大增,和马儿有关的岗位也是激增,这是需要一点胆量和积攒的活计,一般汉人,从小没有怎么养过马的,看到这样的大牲口都是畏惧。倘若咱们带来的这批女子,有一部分能散去各地的工厂做事,另一部分散去养马喂牲口,甚至是做兽医,岂不合适?”
“到那时候,大家都住在交通便利、消息灵通,通信往来也方便的地方了,各自和汉人婚配,融入买地——”
狗獾止住了张嘴欲言的母亲,“看似是完全被买地消化,却不是说不能成为额娘您的借力了,到那时候,您成立一个女金权益促进会……不,这个名字不好,您成立一个辽州……辽东……都不好,就叫远辽吧!远辽之地,汉人根本不去,本就是我们女金人的地盘,建州三卫也是敏朝封的,只是建州两个字也敏感,还是叫远辽为好!”
“您成立个远辽权益促进会,鼓励买地这里,各地的女金人互相写信,有难处互相帮助,在一地的女金人,互相作为对方的娘家,没事就去促进会里聚一聚……这是买地衙门完全允许的事情,而居中运营此事的您,不也就天然地成为了女金人在买地的代表了吗?”
“与此同时,您再选拔些好苗子,鼓励他们参军入伍,在军队里也就有了根基,我们女金人长于骑射,是很好的骑兵探子,对买军也有用处,他们自然会重用。如此一来,在本地的根基也就更加牢靠了。”
实际上,这也有助于狗獾在军队中的发展,只是他也并没有明说——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基于感情,狗獾当然会全力帮助族人在买地安身,但这么多人住下来所产生的好处,也的确应该要分给他一份,如此才能长久。
见母亲面上有些迷惑,似乎还不能完全理解狗獾所形容的方式,狗獾也不着急,“不论如何,外来的番族,都要经过培训,才能获得正式工作,在买地自由行动,在此之前,都是不能轻易离开居住地,做的活也都是上头分配下来的,报酬低微。培训很快就要开始了,额娘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好好观察一下买地的政治,是如何运作的。”
他意味深长地说,“在儿子看来,促进会这个东西,也就是现在,口子还算是放得开的了,总有一天要收紧的。能有机会不受猜忌,自然创办促进会,额娘可要珍惜……远辽方向,六姐应该会重用一批女娘,但长远来看,论政大事时,能出头的,说话能算数的领头羊,也只会有一个。科尔沁的格格,已经有两个出了彩,额娘也该站出来,适当地表露表露自己,可别让科尔沁的女人,占尽了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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