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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窗玻璃蒙着层白霜,像谁悄悄描了幅冰纹笺。日光爬过光秃秃的树梢时,碎金似的光斑便在雪地上跳荡。老槐树的枝桠指向灰蓝的天,枝柯间悬着几个空鸟巢,风过时出细碎的呜咽。
墙角的腊梅开得正盛,赭红的枝干托着金黄的花盏,香气混着雪粒子的清冽,在空气里酿出微醺的甜。几只麻雀落在梅枝上啄食残雪,抖落的雪沫簌簌掉进枯草堆,惊起藏在里面的灰雀,扑棱棱掠过矮墙,在雪地上划出道浅淡的弧。
远处的屋顶都盖着厚棉絮似的雪,唯有烟囱口冒出的白烟是活物,袅袅娜娜地缠上铅灰色的云。卖烤红薯的推车在巷口停着,铁皮桶里窜出的热气与寒气相撞,凝成圈朦胧的雾,裹着焦糖香飘出老远。穿红棉袄的小姑娘蹲在雪地里堆雪人,鼻尖冻得通红,笑声却像檐角的冰凌般清脆。
风卷着雪沫子掠过结冰的河面,把浮雪塑成细密的波纹。岸边的垂柳褪尽了绿,只余下纤细的枝条,缀着零星未化的雪粒,倒像是谁精心簪上的碎钻。有几只野鸭在冰窟窿里钻水,墨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背景里格外醒目,搅碎了满河的寂静。
暮色降临时,雪又落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粘在窗棂上,渐渐积成绒绒的白边。屋里的炉火正旺,铜壶在煤炉上咕嘟作响,映得墙壁都暖融融的。隔着氤氲的水汽望向窗外,只见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唯有远处人家窗里漏出的灯光,像浸在牛乳里的星子,温柔地眨着眼睛。小林来到寺庙时,山径上的残阳正把影子拉得很长。朱漆山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铜环撞出“哐当”
一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灰鸽。门内巨大的香炉里,余烬尚温,几缕青烟混着松针气息,斜斜切过庭院。光影里,青苔石径蜿蜒至正殿,两侧立着几株老梅,枝桠虬结,疏落的花苞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忽闻暮鼓闷闷地撞了一声,震落檐角铜铃轻响。小林拢了拢旧棉袍,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顺着墙根慢慢走。廊下的长椅积着薄尘,他刚要坐下,却见供桌后转出个小沙弥,抱着一摞经书,见了他便睁圆眼睛:“施主可是来挂单的?”
说着引他穿过侧廊,脚下的木板出“咿呀”
声,惊起梁间几只蝙蝠。后院的禅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扫地僧的剪影,竹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声与远处的溪流声缠在一起。青灰色的山坳里卧着座旧却干净的山门,门楣上"
云栖寺"
三个字被雨水洇得黑。粗陶香炉里插满残香,烟气斜斜掠过石阶,阶面被岁月磨得亮。大雄宝殿的朱漆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半角鎏金佛像,在暗处泛着柔光。檐角铁马偶尔叮铃一声,清越得像冰珠落进空潭。后院飘来晒干的艾草香,穿灰布僧袍的老和尚正弯腰扫着落叶,竹扫帚划过地面沙沙轻响,惊起檐下一只灰鸽,扑棱棱掠过鎏金瓦面,抖落几片沾在尾羽上的银杏叶,金箔般散了一地。他停下扫帚,望着那鸽子消失在云层里,又低头继续扫,竹篮里躺着半枚被踩扁的红柿子,是今早香客掉落的。日头爬到殿顶时,朱红梁柱投下细长的影子,整个寺庙便浸在这样的静里,连尘埃落地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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