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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逸之被抓进监狱开始,最后那点亲戚间的和气也不存在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还谈什么亲戚不亲戚的呢?总统先生,您的话说完了吗?噢,不,您骂完了吗?如果没有什么要说要骂的了,请恕我不能多陪,告辞。”
说完,她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要离开。蒋介石气得在她身后大声咆哮道:
“韩婉婷!你不要以为他背后有了美国人撑腰,就能神气起来。不管怎样,我是不会向美国人低头的!如果他要当这个美国公民,那他就给我滚出国军队伍,滚出台湾去!我的部队里,我的地盘上,绝对不需要这样忘恩负义的混蛋!”
韩婉婷的脚步只是略顿了顿,等他嘶声力竭的将这些话喊完之后,她的心情反而豁然一松。慢慢的,她走到了房门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拉开房门,回头再看了一眼脸色各异的蒋氏夫妇。看着这对曾经风光无比而今却老态已显的总统夫妇,她不禁想到了曾经在艰难岁月中患难与共的时光与和乐融融的和睦景象,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心头还是忍不住涌上了难言悲怆。
她对着他们自嘲般的一笑,转头淡淡的说道:
“二十多年前,他就被发配充军过一次,九死一生。如今,历经风雨,又怎会再怕这‘流配三千里’?等他出狱后,我和孩子就会一起陪着他滚出台湾,滚回美国老家去。后半生,他应该回到自己的根,在那片辽阔的土地上度过,而不是龟缩在这个小小的岛屿上作茧自缚。将来,我们的生活里不再有战争,不再有倾轧,更不会有怀疑与背叛。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回来,永远。”
说完,她昂着头,大步走出了房间。大门在她身后沉重而迟缓的怦然关闭,那道门隔绝了她与蒋氏夫妇的身影,也隔绝了她与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地理上的海峡、沟壑也许容易跨越,但心灵上的鸿沟却再难跨过。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蒋公的诞辰,微博上好多人在祭拜他,写一句话送给他。我也写了一句,聊做对这位枭雄人物的纪念。像他这样的历史人物,只有时间才是更好评判者,无论成王还是败寇,其实都没有能力对他们进行评说。套句俗话:知道不知道,只有天知道。
☆、
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是蒋介石再心高气傲,也不得不在美国人面前低下头来。迫于无奈,碍于金凯德将军背后强大的后台——美国政府,有求于人的蒋介石只得忍气吞声的打落牙齿活血吞,在金凯德来台后的第七天,释放了被关押已近四个月的狄尔森。
然而,对他来说,狄尔森的出狱,无疑是他向美国人低头妥协的耻辱,让他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口上又多洒了一把盐。因此,对于狄尔森,蒋介石打从心底里再难生出丝毫的好感。即便他还是自己的姻亲,即便他也曾为民国政府出生入死,但,这一切,从金凯德踏上台湾的那一刻起,已然烟消云散。
在签署释放狄尔森出狱的文件上签名的时候,蒋介石同时还向军政部下达了一个冷酷而决绝的命令——解除狄尔森在国军之中的一切职务,即刻开除其军籍与党籍,并且限期出境,永远不许入境。
这个命令很快就在军中散开,有人为其惋惜,有人为其鸣不平,有人冷眼旁观,也不乏有早就看不惯他平步青云的人在此时幸灾乐祸,冷嘲热讽。总之,在外界已经为他传奇的身世与面临的难堪处境物议如沸的时候,当事人狄尔森却异常冷静。当监狱长向他宣读了蒋总统的特别释放命令时,他竟只是淡淡一笑,一句话都没有说,平静的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在所有犯人们鸦雀无声的目送下,慢慢的走出了监狱。
每个人看他的目光都是复杂的,没有人知道狄尔森此刻的心里在想什么,但从他平静的有些冷酷的面容上,人们的心里禁不住都会想:这个人真是可怜,大约他这辈子永远都不能回来了。于是,当他即将跨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特意前来送行的监狱长神色凝重的向他伸出手去,低声的说了句:
“多多保重。”
狄尔森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淡淡的说了句:
“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今天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说罢,他抬着头,挺起胸,大步的迈出了监狱大门。监狱长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背影,竟不知怎的,被他的话说得鼻子有些发酸。是啊,想想现在的这个局面,英伟能干如孙立人将军都落得一个被软禁看管的下场,更何况是像狄尔森那样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其实,他们每个人都是棋子,都是蒋总统手里的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毫无利用价值的弃子,被远远的抛开……
监狱的门外,早就等待着前来接狄尔森的韩婉婷和孩子们。当他们一看见狄尔森高大却清瘦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含着热泪的冲了过去,紧紧的抱住了已经三个多月没有音讯的狄尔森。
狄尔森在看到妻子和孩子们的那一霎那,眼泪顿时涌上了眼眶,仿佛在牢狱之中所受的所有委屈和辛酸,还有为妻儿的无限担心,在这一刻毫无顾忌的倾泻而出。韩婉婷看着形容枯槁、整个人几乎瘦了一圈的丈夫,抚着他胡子拉茬、憔悴苍白的面容,更是又心疼又难过,想到他这几个月来所受的苦和她在外面所经历的一切世间冷暖,眼泪更是如雨一般落下。
十八岁的念卿,用自己已经越来越坚强、越来越像男子汉的双臂紧紧的揽着狄尔森和韩婉婷,眼含热泪的看着一家人终于迎来的艰难的团圆,满心酸楚却又忍不住要感谢上天。他本不是情绪外露的人,也不是可以肆意哭泣的孩子,纵是他的脸上已经泪流满面,却依然强咬着牙齿,使劲的按下胸中那几欲喷薄而出的哭嚎。
思平与思安本来就是小孩子,抱着父亲的大腿又伤心又高兴的大哭起来。他们已经有好多日子没有看到父亲,也从平时大人们异样的窃窃私语中和小朋友们的童言无忌中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议论、被小孩子们当成细菌一样的疏远是一种什么样难受的滋味。
在他们小小的短暂人生之中,第一次这样深刻的感受到了大人们的世界是多么的残酷;第一次感受到了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姑婆、姑丈会突然变成把爸爸抓起来那么可怕凶恶的坏人;也是第一次的看到了没有父亲在身边,妈妈被欺负伤心哭泣的画面。也许,此刻他们还不知道将来又要面临什么样的生活,但他们比任何时刻都渴望父亲的回归,都希望父亲能陪伴在他们的身边,陪伴在母亲的左右。
妻儿的哭声与那一张张喜极而泣的面容,让狄尔森心头酸楚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的拥紧了他们,一家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抱头痛哭。天若有情天亦老,也许是他们一家悲喜交加的情绪也感动了上天,忽然,天空中飘飘洒洒的落起了小雨。牛毛般的细雨洒落在他们的身上,脸上,很快就淋湿了他们的头发、衣裳,仿佛上天也在陪着他们一起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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