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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牧糍哽咽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响起,“我不是真正毫无条件地爱你,我只是想要你创作的能力而已。”
俞尉施出门的动作停下了。
“我以前其实很讨厌你。”
牧糍的声音在颤抖,她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哭声,想让自己的叙述听起来平静理性,而不是一味发泄情绪的埋怨,“你的文字在震撼和感动我的同时,也经常让我感到敬畏。我想追上你,能成为和你并肩而立的人,可每当把我写的那些东西拿到你面前,你却告诉我,还差得远,我永远写不出能够让你惊叹的东西。”
“你说我被成长环境限制,没有足够的创新能力和自己独特的风格。我绞尽脑汁构建出来的世界观,觉得惊奇新鲜的、像宝贝一样想分享给你的故事情节,在你眼里,居然和那些千篇一律的套路小说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你早已经看腻味的东西。”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恨死你了。我心想俞尉施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比我大几岁,多看过几千本书,多写了几年小说吗?等我再练几年,和现在的你一样大的时候,一定能写出比这时你更好的文字来。你还没有见过未来的我,凭什么说我永远都写不出能让你看得上眼的东西啊?!”
牧糍终于控制不住声音,哭了起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绝望究竟是来自自己被认定无法实现的理想,还是永远无法得到的、仰慕之人的认可。无论如何,摆在她面前的,就是这样姿态强硬冰冷的现实:你拼尽全力,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注定是做无用功,得不到任何回应。
“我拜你为师,追求你,求你教我写小说。我总是在想,这样我就能离你更近一步了吧?”
“我可以竭力满足你所有的要求,你喜欢什么样的恋人我都可以努力扮演。就算呕心沥血想出来的东西被你批评得一文不值,我也能带着笑脸忍下去。我愿意付出和你一样、甚至比你更多的努力,去磨炼自己的文笔。只要能让我写得和你一样好,让我看见你所能看见的,想到你所能想到的,创造你所能创造的,让你感到我也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但为什么,我就是不行啊?!”
和俞尉施在一起,牧糍学会的一件最刻骨铭心的事,不是思考的方式,也不是创作的技巧,更不是该如何处理亲密关系。
而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你注定做不到的。
无论你多么想去争取,为此付出多少努力,你用尽一切你所能想到的办法、付出你能付出的所有代价,你做不到,就是做不到的。
——就像牧糍永远写不出和俞尉施一样惊艳世人的作品。
俞尉施的创作能力,脱胎于他现实生活中曾遭遇的苦难。
他从小患病,一年有半年时间都住在医院,大部分时间都忍受着无法呼吸的痛苦。这导致他学业完全跟不上同龄人,从小就没有朋友。
年幼时对家庭的记忆只剩下父母相互指责,争执动手,满地的血迹,以及迁怒时指向他的水果刀。父母离异之后他被送去乡下,和几乎是陌生人的亲戚一同生活。应该用来抚养他生活费被亲戚们瓜分殆尽,却没人提及他的姓名,仿佛他从未在世界上存在过。
他也曾对他们心怀期待过,也曾想让他们了解他,以他为荣,努力尝试成为他们期待的模样。可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争取,也都落入了无底的漩涡,从未得到过回应。
是他做的还不够好吗?是他无能脆弱,无法满足别人的要求,没有成为他们期望的样子吗?
还会有人爱他吗?他可以作出回应吗?他真的具有这种资格吗,有被爱的价值吗?
所有的孤独、痛苦、无止无休的反思,最终磨砺出他独一无二的思维方式和创作风格。他深刻如刀的文笔,对人性的观测和剖析,编织情节时令人惊叹的草蛇灰线、惊艳反转,无一不脱胎于他曾忍受的折磨。创作让他维持清醒思考的能力,成为他存在于世的痕迹,赋予他生命意义,是他价值的证明。
巨龙身披的风暴,是在温室中长大的小公主永远无法明白的。
当俞尉施得不到照顾导致病魔缠身,屡次提起依然无人重视的时候,牧糍享有着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发烧了会有人带她去看病,除了学习不需要担忧任何生存的问题,甚至只是作业写累了,都会有切好的水果送到她书桌边,只需要她张口去吃。
俞尉施过年被独自一人丢在家里,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带着继母和继母的孩子一起出游,阖家欢乐。牧糍却是那个能在春节时牵着父母的手,穿梭在花市热闹的街道上奔跑打闹的孩子。
俞尉施学习好坏无人在乎,牧糍只要成绩稍有进步就会得到奖励;俞尉施生辰节日无人记得,牧糍每年都会收到亲戚朋友精心准备的礼物。
即使俞尉施并不想要命运剥夺他原本够享受的关爱和存在感,换给他卓绝的创作能力;即使牧糍愿意舍弃自己安稳美满的生活,去交换她梦寐以求的深刻思考方式和犀利文笔。他们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不能交换他们已经经历过的成长环境。
“我知道创作这件事对你来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所以从前不敢对你说这些话。我还想在你面前假扮成无私奉献的完美恋人的样子,怕你反感我贪婪自私的真实想法。”
牧糍哑声说,“可是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
她心中一直清楚,创作是俞尉施最宝贵的能力,爱也是他剩下仅有的一件完全属于他的东西。
她已经拥有了满怀的糖果,却仍然渴望俞尉施口袋里那最后两枚。她不能把自己健全的家庭和幸福的童年转让给俞尉施,却腆着脸想要俞尉施教给她他用前半段人生的痛苦换来的能力。
这岂止是自私至极。
她不敢平白要求俞尉施交出他最后的珍宝,只能用她这份不够真诚、不够纯粹,也不够勇敢决绝的爱,换来他教给她写作的能力。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至少她曾经是这样以为的。
她虽然向俞尉施索要了一枚糖果,可她已经把自己能给的所有东西都给他了。直到她闯进无人之境,把整个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找不到俞尉施,她才知道自己又错了。
无人之境是以自我怀疑为触发机制的病异。当被感染者认为自己的存在毫无价值时,会将他的存在从世界上抹消掉。
所以,牧糍无法在无人之境中见到俞尉施的时候,她顷刻间就明白了——俞尉施从未认为,他被她所爱着。
无论原因是他不认为她真正爱他,还是他不认为自己值得被她爱慕,这个结果都传达出了一个事实:俞尉施并不认可牧糍为他所做的一切。她为此付出的努力,从来没有传达到他那里。
“我曾经自以为已经给了你爱,从你那里换来对创作能力的教导,我不欠你什么。原来根本不是这样。最终我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创作能力,你也没有从我浅薄的喜欢里得到半分温暖或者安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自我感动,我什么都没做到,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仍然是贪婪无耻的吸血鬼,从你那里无休止地索取你最宝贵的东西,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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