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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周书二（第1页）

姬满十六岁即位，此前他完全生长在周王室的教导之下，所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周天子已历四代，不短不长，正是方兴未艾之时。

他有世上最高贵的身份，和天下无双的修行天赋。

即位之后，他得以修行周王室武库内的一切，三年之后，镐京三十岁以下，已经没有能胜过他的人。四海诸侯、八方异族来朝时，子侄后辈们在镐京较量，姬满登基之后也保持著这种兴趣，换了麻衣到城中游逛，和诸方才俊们切磋，所谓是「王历千场，固无败」。后面跟著南都的小字：「《竹书》《周书》互证，无溢美也。」

取胜之后，姬满就问他们属地内的事情，地几多，民几多，谷畜如何等等。

即位之后的五年，姬满勤修内政，展现了非凡的能力。二十一岁时，他开启了自己的第一场征伐。北戎势盛，屡屡犯边，那些部族与诸侯求援于镐京。祭公谋父以国力尚弱相劝，姬满拒谏不纳，他说「北民贡白马于我，我受之五年，今翼其疆」。

王朝无力征召大军，姬满亲率镐京之军五千，至北疆，直击北戎王帐，割了戎酋的级。

这场胜利一扫王朝的颓气，姬满祭祀先祖之后，颁布了他治理天下的图景，是为《霁命》。裴液盯著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挪向下面南都的注解，是长长的一段：

「【栗】，今义「惊跑』「往来』。此处应用古义，同「冏』「炯』「妻』「暖』一系，即「光明』「明亮通彻』之意。

《霁命》是穆天子平治天下的理想具现，据说全书是他亲手写成，写得很认真严谨，终其一生，这部书在他的生命中占据了很高一一也许是最高一一的地位，往后的年月里他也在不断修改。在内容上，他描述了理想天下的形状，以及其中每类人群的位置，包括他自己的位置。依据这个理想图景，他对当时的周王朝提出了很多标准。

这部书不是具体的律令，而是目标和旨要，用来指引、指导整个王朝的方向和施政。与《霁命》同时，姬满颁布了《吕刑》，这部书是《霁命》之下的律条，有三千余条律法，穆王一朝前没有这样细致完整的法典。之后很多政令都依据《霁命》颁出来，例如采诗官四方采风，以听民声，就是从这时开始。流传下来的就是《诗》。

总而言之，《霁命》的主旨就是周朝的主旨，即「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语取《尚书；泰誓中》）。恕不一一。」

清晰的细笔至此而止，往下又是正文。

姬满的第二场征伐在四年后，向著先王殒命的南疆。

这场战争打得规模更大，也打得更久，姬满再次取得了胜利，令其称臣纳贡。和以往的天子不同，除了不得犯疆之外，他还要求他们禁止人祭，烧毁了一切商朝的祭仪祀文，向他们颁布了周朝的法礼。南北俱平定之后，王朝来到了它的盛世，第三次征伐生在穆王十二年。

姬满处在他的二十八岁，连续三年，西方犬戎没有来镐京进贡，姬满传递的旨意也没有回音。犬戎并没有犯边，谋父再次进谏，言天子「耀德不观兵」。姬满依然拒绝了他的谏言，这次拒谏给姬满留下了「好武」的毁名，周这时已完全强盛起来，他征召大军，向西征讨。

裴液往下看去，南都在这里留了一句小字：「据《竹书纪年》，犬戎有复商祀之兆，或为姬满动因之这是规模最大的一场征讨，姬满一如既往地取得了胜利，他进驻军队，接管了犬戎的千里土地。这次征讨带来的负担远大于收益，王朝开始产生一部分毁议。但无关紧要，于年方三十的穆天子来说，只是吹面不寒之风。

但在这场西征中生了两件事情。

其一是姬满西征之时，东方徐国的徐偃王崛起，欲问周王之鼎，有三十六个诸侯国归附。这是对周王室威胁最严重的一次叛乱，穆王闻讯后迅回师，联合楚国征讨了徐国，平定了这场叛乱。

他依据自己定下的法令对每个人定下刑罚，最后诛杀了徐偃王及共谋十六人，流放至北三百余人，余者亦皆按《吕刑》定罪。而后根据《霁命》中的对君王的要求，他对东方经受战乱的百姓免赋减役。其二是姬满履及犬戎土地之后，再度向西，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新的地域，也见到了很多新的鸟兽器物，他颇感兴趣。但他没有时间继续向西，而是不得不返程去平定叛乱。

在返程的途中，姬满遇到了两个人，一位老人和一名青年。

在这里裴液看到了熟悉的故事。

他们觐见了穆天子，并且向他展示了随行的仆从，乃是一只和真人一般无二的偃偶。

裴液记得谒天城时石簪雪向他讲述的版本，记在《列子》之中。那个版本很生动，说偃偶能歌能舞，穆王起了兴致，招宠姬来同看，而偃偶竟向宠姬挤眉抛眼，穆王大怒，以为这是真人，要诛杀偃师。但《周书》里没有这样细致生动的记载，也没有「宠姬」的出现。甚至这记述的口吻也有些别致，省简的文字中，加了描述的不是穆天子的反应，也不是偃偶，而是这位偃师。

「………师年耆矣，尽白，面有熏色，倚杖于侧。穆王时惊偶之妙，师澈然笑。」

即便在前面记述穆王生平的文字里，也没有这样隐隐的……裴液咂摸了一下……敬意。

《周书》是谁写的，他忽然想。

裴液仔细品味著这段情节，莫名觉得这是某个关键之处，人物开始在他脑中细致起来、构成画面、开始言行……然后他意识到少了一个人。

那个青年。

他是跟在「偃师」身后的，但后面的场景里完全没有他的言行举止，仿佛空缺。

裴液是知道史家笔触的，前面的文字也力求严谨，遵循著规则。如果此人无用，则不必提及；既然提及，应当介绍身份，描述言行。就算这人一直沉默寡言，前面既然提到，后面也应有一句「某某默」的交代。

裴液瞧了一会儿，南都同样用小笔勾画了一下此人，但也没有解释。而他再往下看去，视线就定住了。脚步也停了下来。

「师请在镐京铸剑，王允之。后剑成，以其一赠王，王神其能，以「霁命』名之。」

在向东平叛之后，姬满抵达了自己「周天子」之路的顶点，天下静平，四海宾服，和幼时得到的教导一致，他一步步将王朝向著理想中的世界推进。他以身作则，严格遵循《奡命》中的陈述，仔细地斟酌其中的每一个用字。

在这个时候他得到了奇人所铸的名剑【栗命】，并且在之后不久决定启程西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