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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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打&znj;著窗子，章望生坐書桌旁看了會杜甫的詩集，好一會兒，還是把鋼筆取過來，開始寫信。

&1dquo;南北：

聽說你去了美國，三哥怕是再難能等到你的來信。

你這一走&znj;，並沒有跟我說，其中&znj;的意思再明顯不&znj;過，我曉得&znj;虧欠你太多&znj;，你一定是恨透了我，不&znj;能再原諒，才&znj;不&znj;辭而別。我到北京找你，打&znj;聽至此，像是叫人猛得&znj;把皮肉扯了開來，再想到七五年的舊事，一時分不&znj;清是夢是真，我是否真的在北京見過你，都也難能判斷了。

我總想起你小時候的事情，想二哥跟嫂子在時，咱們一塊兒吃荊芥撈麵&znj;，你愛吃荊芥，不&znj;曉得&znj;美國那邊能不&znj;能吃到。你去美國，本來輪不&znj;到我操心，可我一想到你獨自一人，遠涉他鄉，就有無數擔憂，怕你吃得&znj;不&znj;慣，住得&znj;不&znj;慣，和&znj;人交際時受到歧視，美國太過遙遠，要是你有半分不&znj;好，你的爸爸媽媽又怎麼才&znj;能立刻趕過去呢？我曉得&znj;你聰明，做任何事都遊刃有餘，當下環境也跟過去截然不&znj;同。你這一代留學生，不&znj;會像當年下南洋被迫離鄉的華人那樣受盡苦難，美國是世上最發達的國家，必然會給你最好的教育，你去開眼看世界，是對的，是年輕人都想要的，我為什麼還這樣憂心呢？明明曉得&znj;如此多&znj;余。

這邊正在下雨，小的時候，你總鬧著要跟我一塊兒睡，在北京時，抱著你，我恍惚得&znj;厲害，是你嗎？那么小的一個人，長成這樣了，我想著應該怎麼對你好，思緒很亂，覺得&znj;怎麼對你，都不&znj;夠好，你還肯叫我三哥，我真是當下去死也無遺憾可言。我真的以&znj;為，咱們成了一體，不&znj;能比那再親密了，我感激得&znj;不&znj;曉得&znj;怎麼才&znj;好，可還是落空，我想我早已習慣生活里的落空，但跟你這樣，不&znj;曉得&znj;該怎麼說。

我又何嘗不&znj;叫人落空呢！我從沒跟你提起過，我有個小妹妹，死在饑荒年月，她&znj;被我們拋在石頭上時，還天真叫我抱，我連路都要走&znj;不&znj;動了，再沒力氣抱她&znj;，咫尺之遙，寸步難行&znj;。她&znj;也許叫狼叼了去，甚至更為悽慘，我從不&znj;敢細想。後來，二哥有一次伏案流淚，等他出&znj;去了，我過去看桌上攤開的書，才&znj;曉得&znj;那是袁枚的《祭妹文》，袁枚哀痛他的三妹四十歲便去世，我的小妹，連四歲都不&znj;曾活到。我叫小妹落了空，我想過，往後絕不&znj;輕易叫人再落空，可事與願違，我叫你傷心。章家本來人丁興旺，到我少年時，已凋零到獨存我一人，沒有你，我難能挨過那樣的年月，你給我莫大慰藉，活下去的勇氣，我卻沒能叫你稱心如意，反倒痛苦不&znj;絕，時過境遷，你小時候那樣信任我，現下隔閡卻如此之深，是我一手造成，一想到這點，我心如刀割，你如今遠走&znj;重洋，我不&znj;曉得&znj;還能不&znj;能再見你一面&znj;，你要是遇著不&znj;好的事，我又能為你做點什麼？我沒念過大學，更沒出&znj;過國，不&znj;曉得&znj;美國風土人情，只盼你處事謹慎，萬不&znj;可太過冒險，切記注意安全，萬一有事記得&znj;去大使館尋求幫助，不&znj;可叫自己受委屈，但也不&znj;要太過要強，千言萬語，盼你千萬珍重自己，你一個人，身在異國他鄉，我此刻已經不&znj;曉得&znj;說什麼好了，珍重再珍重。”

章望生把信寫完，信紙洇濕好幾處，等晾乾了，夜早深重，他頭腦昏沉地坐藤椅上闔上了眼。

第52章

這封信第二天就銷毀了，章望生又跑了趟北京，拿著介紹信，通過學校打聽到南北的家庭情況，他找到黎鈞鴻夫妻，對方是很詫異的，但很熱情地接待了他。

章望生沒&znj;說太多，也不要非得怎麼樣，只希望能從黎鈞鴻夫妻這裡得到一些她平安的消息就好。黎鈞鴻夫妻自然答應，會給他打電話&znj;，章望生就留了個地址，還有個電話&znj;號碼，他沒&znj;怎麼逗留，匆匆回來，跟人下鄉考察月槐樹的鄉鎮企業。

農民的一部分土地，轉化&znj;為商業用地了，公社逐漸解體，國家政策鼓勵農民去干點什麼，幹什麼都成，幹什麼都好，土地在農民手裡，愛幹嘛幹嘛。月槐樹還叫月槐樹，往東，往西，往南，往北，這方圓百里地上搞起了各種廠子，土地是不要錢的，一大家子，種地的種地，到廠子做工的做工，手頭一下有錢了，高興地不曉得怎麼花才好。

這事弄得挺紅火，鄉下是不懂什麼資本原始積累的，這就是，也不曉得辦廠到城裡買個工具機就叫拉動內需，誰也不曉得這些詞兒幹嘛的，見著了錢，日&znj;子越過越有盼頭，那就是好事。

馬老六的閨女，到縫紉機廠上&znj;班了，發了工資，先到集市上&znj;給她噠噠割了好大一塊豬肉。集市自七八年&znj;開始又重開起來了，什麼都許賣，你養個雞養個鴨，愛賣多少賣多少，沒&znj;人再割你資本主義尾巴。起先，人都還猶豫觀望，偷摸試探，怕叫人又給拉場裡批斗去，後來曉得了，沒&znj;這檔事了，再也沒&znj;了。馬老六一見章望生，說話&znj;特&znj;別&znj;客氣，他覺得章望生現在是城裡人了，省城來的，不能再像往年&znj;那樣坐田間地頭，想說什麼說什麼。月槐樹的人，乃至整個北中國的鄉村裡的人，對城裡人有一種自然的敬畏，下鄉插隊十年&znj;，打破了他們&znj;的敬畏。現如今，這樣的敬畏又起來了，章望生說：&1dquo;六叔，你看我這一來，跟客似的，別&znj;這麼著，顯得咱爺倆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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